黑暗中的秘密

董小源

想要埋藏的秘密、真真假假的理由、逃避的借口、難言之隱和那些虛幻的偽裝，與真實的我們摻雜在一起，構成人生。即使最坦率的人，也有不愿意暴露人前的東西，為了公眾形象，每個人都要包裝自己，區別，只是包裝的厚度。

我見過堅定的素食主義者一到外地就開始吃肉，激進的女權主義者臣服在男人腳下，也跟不相信上帝的牧師打過交道。我認識的一個暢銷書作家從不寫作，還有一個詩人與自己朋友的女兒有染。

可是這些人，都不是那種不堪入目、不入流之人。如果你在飛機上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偶遇，你都會為自己有這樣舉止優雅、彬彬有禮的鄰座而高興。社會行為總是與選擇相伴，保有隱私并不是一種欺騙行為。我們面對自己的秘密猶如面對洪水猛獸，懼怕它，憎恨它，躲避它，但事實上大可不必如此，因為沒有人能做到完全的表里如一，如果你以為你完全了解一個人，只是說明你跟對方的交情還不夠深。

秘密生活至關重要，每個人都離不開它，被拱上圣壇的都是可憐人。人們生來就無需24小時站在社交舞臺上。秘密，是我們悉心經營的后花園。這園子外人止步，可以讓我們的靈魂在其間自由飛翔。我們被秘密打上性格的標簽，因為秘密的存在，我們知道自己非陽春白雪，有了可以原諒別人軟弱的理由，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想想什么是你的秘密生活吧。你一定有那些不愿意解釋清楚的動機、隱瞞別人的事情、支支吾吾的理由，對吧。你到底在為什么否定和隱瞞呢？作為一名教師，我曾要求我的每位學生在課上寫下一個從未告訴過別人的秘密，封在信封里帶回家去。很多人喜歡這個作業，但是即使不讓別人看到，每個班也會有那么一兩個人說自己根本無法完成任務，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秘密。

他們說自己是藏不住秘密的人，這時候我就會循循善誘，而挖掘他們思想源頭的結果，總能發現有秘密被塵封在了記憶深處，往往要比那些能輕易寫下來的秘密對人生具有更大的影響力。

我有個學生叫科琳，當聽到我令其寫下自己秘密的要求后，她嘲笑我的行為，認為很無聊。后來我開導她時，她指責我是在侵犯她的隱私權。我說你別忘記咱們這門課程叫做與自己對話。結果自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跟我和同學們交流，課程沒修完就退學了。

對科琳的離去我很遺憾，沒想到三天后收到了她的來信，那封信深深打動了我。她告訴我自己兩天沒睡才寫下了這封信，在課堂上跟我的對話嚴重影響了她的情緒，很多天她都氣悶難耐，終于迫使自己“記”起了一個秘密，那就是她是一個同性戀。今天的她已經為人妻，為人母，但生活得并不快樂。上高中時她發現自己對同性有愛慕之心，她把心事告訴給了自己在天主學校的輔導員——一名修女。后者要求她永遠不許跟任何人提起這事，否則會告訴她的家長和校方。從那時起，科琳再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這份心思，甚至埋藏到了自己都要遺忘的記憶角落里。

不提起不代表沒發生，不正視不代表不存在。科琳說這些年自己很少笑，連呼吸似乎都是沉重的，她吞下了自己的秘密，心情卻消化不良。我的話撬開了她的心門，讓她找到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勇氣。

沒有人能成為完人，在陽光滿溢的午后，請把最晦暗的心事攤開，擁抱那個最黑暗的自己。哪一部分的你，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組成，好的，壞的，正是由于秘密的存在，才造就了真實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