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博涵
摘 要:“辭尚體要”,體現著儒家的雅正文學觀。宋濂文章在“尊體”的基礎上,文隨其實,表現出中正典雅的文章風貌。他的諸種文體的寫作,一方面突出文章的實用性,另一方面也沒有忽視文辭、文氣的審美意義。不同文體有著不同的文勢與體貌,這在總體上會使宋濂的文章寫作呈現出巧變特征。在實用中講究辭章之美,是宋濂最為鮮明的文章觀念。
關鍵詞:文體;體要;宋濂;巧變;文章觀念
宋濂的文章寫作不僅有著雄健的體貌風格,其“真體內充”的道德修養又使其文章“辭尚體要”,郁郁文用,體現出中正典雅之美?!绑w要”一詞源自《尚書》,其言曰:“辭尚體要,弗為好異?!焙髞韯③挠靡杂懻撐恼?,“是以立范運衡,宜明體要”{1},“尼父陳訓,惡乎異端:辭訓之異,宜體于要”{2},所謂“體要”有“體之要”和“體其要”兩層含義:“體之要”,“體”為名詞,指文體,包括事義、文辭、情感、行文結構等幾個層面?!绑w”給我們一個統觀性視角,要求初學者明白文章寫作在情辭、義理、結構上都有一定的規范性;“體其要”,“體”為動詞,側重體察文體中最為核心的幾個層面,以呈現文體本色。楊勇先生在論述韓愈文章“體要”時,以清人方苞“文尚體要,各有所宜”為據,闡釋“體要”含義,他認為“體”是一種組織、結構,需要作家經營布置,匠心獨運,使文章思想表達得恰到好處;“要”是一種內容、思想,每種文體其重心不同,應該以最適切的語言去表達,除此之外,別無其它。即某一文體最宜表達某言為“體要”。他又認為方苞之說與《尚書》“體要”大體相似,其對韓愈文章體要的分析就是建立在此種理解基礎上。③筆者對宋濂文章“體要”的分析,正受此啟發。
一、撰寫黃溍:同一對象,不同文體的體貌特征
“辭尚體要”體現出儒家的雅正文學觀念,即針對不同的對象,不同的寫作目的,所使用的文體、修辭、語氣各有規范。宋濂的文章寫作基本遵守文章體制,其公眾化的寫作更是如此。例如,他曾寫過四篇關于黃溍的文章:《黃文獻公祠堂碑》、《故翰林侍講學士中奉大夫知制誥同修國史同知經筵事金華黃先生行狀》、《金華先生黃文獻公文集序》、《跋黃文獻公送鄭檢討序后》。這四篇文章的寫作對象為同一個人,但由于文體不同,所表現出來的情感與風貌各有差異。
《黃文獻公祠堂碑》是一篇碑文。明人徐師曾指出,碑文自秦漢以來有山川、城池、功德、墓道、托物等碑,“皆因庸器漸闕而后為之,所謂‘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者也”。{4}可見這種實用性的文體主要是歌頌碑主功德,以寄托不朽。劉勰論碑之“體要”,認為其序文的風格應該類似史傳,平實真切;正文應如銘文一樣,義理宏深,言辭潤潔,要在整體上把碑主的高風亮節呈現出來,以見其雄偉英烈。碑文寫作的要點在于,“箴銘碑誄,則體制于宏深”。{1}如果不沿著“宏深”來行文勢,那么所寫的就不是碑文了。宋濂撰此碑文時,充分注意到寫作中的“體要”。其序文首先敘述了黃溍的人文素養與化成天下的宏大功績,有謂“軋摩日月,扶植鴻化,以震蕩乎一世”之功。{2}其次寫縣侯胡惟信為黃溍立碑之事,描繪了邦里群彥共同祭祀的莊重場面。他寫道,“侯具牲酒,盛服致祭”,眾人“精誠格孚,契乎沖漠”;“祭畢而燕,籩豆靜嘉,肴核維旅,鴻休誕昭,秩秩雝雝”。③縣侯盛服致祭,說明官方對此事的重視,場面也相當隆重莊嚴。而祭畢之后的燕享,又無不井然有序。這樣的敘述,照應著碑主的宏大功績,是文章寫作的得體之處。正文是一組七言詩,此詩以凝重的鼻音效果表現出一種回環、和諧的聲韻之美,為一句一韻,類似曹丕的《燕歌行》,從而使這種凝重感貫穿全篇,為烘托碑主的功德打造聲勢。宋濂在詩歌中營構了兩組意象:一組是來自大自然的高潔之物,如大星、日月、太清、雨露。另外一組是想象中的神圣靈物,如蛟龍、丹鳳、幽靈、玄麟等。他將自然界的高潔之物與冥靈界的神圣之象拼接在一起進行歌贊,不僅增強了文辭的浪漫色彩,也使人對碑主的人格與功德肅然起敬。語音的凝重,意象的神圣,形成一種“宏深”之勢,遂得碑文之要。
相比之下,宋濂為黃溍寫的行狀就沒有碑文的凝重聲勢與溢美之辭,而顯得較為平實、謹嚴。行狀,按劉勰所說:“狀者,貌也。體貌本原,取其事實,先賢表謚,并有行狀,狀之大者也?!眥4}徐師曾進一步闡述說:“蓋具死者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壽年之詳,或牒考功太常使議謚,或牒史館請編錄,或上作者乞墓志碑表之類皆用之?!眥5}由此可知,行狀以史筆行篇,其用或擬謚好,或錄史書,或作碑表。總之,它是一篇由“門生故吏”記述死者生平的傳記材料,真實性是不言而喻的。宋濂這篇行狀寫得洋洋灑灑,篇幅很長,大體可歸納為世系、生平、政績、學問、出處等幾個方面。世系、生平是行狀文體最基本的要素,其它方面則因人而異。具體到黃溍,宋濂重點描述他的氣節、學識與出處,這幾點都體現出浙東學派的基本學統。元代婺州是浙東學派的一個重要區域,黃溍的學術宗旨體現著宋代以來該區域文道結合的事功傳統。宋濂從氣節、學識、出處上結構文章,顯示了他敏銳的寫作眼光。其文論黃溍事功“掌述帝制,勸講經帷,嶷然獨任”;論文章“天下學士咸所師法。遂使有元之文章炳燿鏗鍧,直與漢、唐侔盛”;論出處“其難進易退之風,真足以廉頑而立懦”。⑥這些評論就事而論,文隨其實,黃溍或以致君仁政而出,或以盡善孝道而退,出處大義,鮮明可見。這種平實的敘述風格,有理有據,謹嚴得體。后來危素在給黃溍撰寫神道碑時,就利用了這篇行狀所提供的基本史料。由此可見,行狀文體的撰寫有其重要的實用價值。
第三篇是針對黃溍文集而寫的序,它以議論的筆法呈現出“辯麗”的體貌特征。這篇序文重點論述黃溍文章得其“神”助。什么是“神”?宋濂開篇點題:“神者也,形之而弗竭,用之而彌彰。”{7}然后他從“形之弗竭”與“用之彌彰”兩個角度來論述黃溍文章之“神”。首先,文推三代,六藝而興,其文各有特點。三代而下,諸家之言又不曾因襲,而得“神”之變化之要,謂“形之弗竭”。自寶慶以后,文弊滋極,文人相互模擬而缺乏新意,故失文章之“神”。元大德年間,群士革偽趨真,到黃溍而文章極盛。這一層面從歷史的角度論述了黃溍文章與三代之文一脈相承的淵源關系。其次,就婺州的學統而言,黃溍的文章寫作有著鮮明的事功傾向,宋濂說:“出用于時,則由進士第教成均,典儒臺,直禁林,侍講經帷,以文字為職業者殆三十年?!眥1}這一層面從橫向角度證明了黃溍文章的“用之彌彰”。如果說黃溍之文筑基于三代是在描述一種宗經觀念,那么其文用于當下,則體現出浙東宗經與傳道并重的學術理念。因此,宋濂在解釋文章之所以“神”的原因上就要突出“學問”的意義。他指出:“師群經”、“友遷、固”故而得之。學“三代之文”,得人文之養,而后得之。宋濂的這種論證方式,前后銜接,縱橫交錯,非常符合“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的議論風格,是其“辯”格的體現。在修辭上,宋濂引譬喻、排比為文添彩造勢,是其“麗”格的體現。其言:“三代以下,諸家言雖不能經,亦各以學鳴,龍門則異于河汾,河汾則異于昌黎,昌黎則異于廬陵,廬陵則異于伊洛。”又云:“蹄涔之水,其流不能尋尺;通江絕海,則涵浴日月,一朝而千變。土鼓之聲,其聞不及百戍;迅風驚霆,則震撼萬物,沖縱高庳,無幽而不被。無此他,神于不神也。”{2}這種文采與氣勢既使文章明朗有秩,又具有震撼與折服的魅力。
第四篇為一篇跋文。徐師曾說:“按題跋者,簡編之后語也”;“或因人之請求,或因感而有得,則復撰詞以綴于末簡,而總謂之題跋”;“跋者,本也,因文而見本也”。③關于題跋文體,朱迎平先生曾以宋代為例,將其分為學術類題跋與文學類題跋,并認為,文學類題跋是題跋文發展中衍生出的變體,這類題跋與載體聯系較為松散,載體在文中往往只是一種觸媒,其主旨在于抒發作者性情。文學類題跋實際上已演變成一種新的隨筆小品文體。{4}宋濂這篇關于黃溍書跡的題跋正是沿著宋代抒情的傳統而來。其跋文寫于黃溍亡后,因此,文章自然飽含著對老師的懷念,而以深情感人。文辭簡約而有風力。其感人處首先在于以父待師,他說:“自古師弟子間,不翅親父子然。傳所謂‘父生之,師教之,其義誠一也?!币杂H情擬友情,以激生文勢,使其真摯情感得以呈現。其次,以感興起筆,最為動人,如其言曰:“父沒而手澤存焉,子或見之,則泣下沾襟。父師一也,孰謂為弟子者,有不然者乎?”{5}以親情比擬起勢,以人事感慨助勢,師生真情于筆端處淙淙奔涌而來。再如《題黃文獻公所書先府君行實后》、《跋〈張孟兼文稿序〉后》、《跋柳先生〈上京紀行詩〉后》莫不如此。
作為宋濂的老師,黃溍在元中期文壇享有很高的聲譽,宋濂在文章觀念上大多繼承了黃溍的文學思想。從碑文、行狀,到文集序、序跋等文章的撰寫,那種中正典雅的文風還是比較明顯的,這也是浙東學派一貫的行文風格。
二、夾敘夾議:“序”文體的不同體貌
“序”文之體制,呂祖謙說:“凡序文籍,當序作者之意;如贈送燕集等作,又當隨事以序其實也?!雹扌鞄熢f:“言其善敘事理次第有序若絲之緒也。又謂之大序,則對小序而言也。其為體有二:一曰議論,二曰敘事?!眥7}大體而言,文集序多為議論體,燕集贈序多為敘事體,但在實際創作中以二體的綜合更為常見。宋濂的序文就呈現出此種特征。
《御賜甘露漿詩序》記載洪武六年(1373)朱元璋于武樓便閣召見宋濂、陳寧二人,并與之共飲甘露漿的事件。事后宋濂有詩歌頌圣,眾臣從和而成詩卷,故有此序。無疑,這篇序文的寫作與皇上深有關聯?;实勰颂煜轮鳎识似蛭牡难赞o絲毫不敢有輕佻之語,寫得典雅莊重。如寫煮甘露一段,從中貴人取膏露呈見于眾,到用金杓煉水,以火燒水,再到皇上親自啟罌以投,調制甘露,整個過程寫得有條不紊,不瘟不火。皇上賜飲二人甘露漿自是一種莫大的榮幸,對此宋濂以雅馴之辭,表達了對圣德的頌揚,他說:“臣濂伏聞王者有德,上通于天,嘉氣協應,鴻羨滋播。今甘露頻降,大和坱圠,民物敉寧,洽于大康。是皆一人有慶,使臣庶永有攸賴?!眥1}
再看《送趙待制致仕還鄉詩序》一文,這是一篇寫給同僚的詩序。趙待制是趙本初,洪武九年(1376)致仕,眾友人有詩贈別,宋濂序其文。作為同侍皇上多年的臣僚,宋濂以得圣上之恩寵而鼓舞好友此去不要忘記圣恩,以忠孝宣導上德。言辭懇切,猶有自勉之意。他說:“先生之歸也,見鄉之子弟,導宣上德,俾習為孝弟忠信之行,出為時用,是亦報國之一端。若區區效賀季真,盤旋于鑒湖一曲間,自逸之計則得矣,豈士君子之所望哉?”{2}相較于上一篇,風格則大相徑庭,因為序文對象發生了變化,語氣言辭當然要有區別,這正是宋濂文章的得體之處。
同為鼓舞之辭,他對同僚好友的勸勉與對青年才俊的勸勉也有所不同。例如,《送東陽馬生序》是宋濂寫給東陽馬君則的一篇贈序。當時,馬君則正在太學學習,其才氣橫溢為時輩所稱贊。宋濂朝京時,馬君則撰長書以鄉人之子拜訪宋濂。對于這樣一位積極于求知的后學俊才,宋濂無不感到歡心。因此他寫這篇序文時,語氣和藹可親,娓娓道來,充滿了對晚學的勸勉與獎掖之情,成為后世勸學的一篇佳作。全文圍繞“勸學”一詞來寫,現身說法,言辭平和,極富感染力與說服力。以宋濂幼時借書苦讀,嚴冬不輟的經歷最為感人,可謂開篇以勢奪人,以求學之艱苦震撼人心。其次他從問學先達來寫求學之勤奮,但其間甘苦是一以貫之的。他說自己問學時一旦遭到老師叱咄,便“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但等到老師高興的時候,他又開始請教,如此反反復復,“卒獲有所聞”。在這里,宋濂以冒雪求學,衣著樸素兩個細節,表現出自得其樂,孜孜以求的進取精神。而文章的最后一層正是以此種精神來勸勉后學的,他說今天的學生既無凍餒之患,又無奔走之勞,有書可讀,問師必答,然“其業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質之卑,則心不若余之專耳,豈他人之過哉”?③這種求學精神自古而然,宋濂以此激勵后學,可見其修養之深。因此,此篇以真摯勝,既不同于贈序同僚的懇切,亦不同于序文圣德的典雅,它儼然有著自己的風格。
“序”作為一種文體,因不同的寫作對象,而有不同的行文尺度。在送別序文中,敘述性的文字要多一些,它要述及與送別對象的諸種人事關系等等。至于文辭語氣的輕重,還要看送別對象是長輩還是同輩、晚輩,因人而異。在詩文序中,宋濂《御賜甘露漿詩序》夾敘夾議的筆法,寫得溫柔敦厚,畢恭畢敬,因為他的言說對象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再如《應制冬日詩序》也是一篇類似的文章。而在上面所論及的師輩黃溍的文集序,我們可以看到宋濂議論筆法的精妙之處。實際上,在宋濂的很多序文中,要以議論詩文的題材更為精彩,例如《汪右丞詩集序》、《詹學士文集序》、《劉彥昺詩集序》、《華川文派錄序》等等。這里討論宋濂序文夾敘夾議的特征,重點闡述其文章寫作的得體之處。
三、文風巧變:不同文體間的體貌變化
對于不同文體,不同對象而言,文章風貌的變化更為明顯。比如宋濂在明初北伐戰爭中撰寫的《諭中原檄》,其文剛健,氣勢迅猛,猶見風骨。先看檄文之體,檄文即軍書,《說文》云:“以木簡為書,長尺二寸,用以號召;若有急則插雞羽而遣之,故謂之羽檄,言如飛之急也?!眥4}劉勰論檄文之要說:“植義揚辭,務在剛?。翰逵鹨允狙福豢墒罐o緩;露板以宣眾,不可使義隱:必事昭而理辨,氣盛而辭斷,此其要也?!毕谋驹从谟帽笆膸熡玫难赞o,所謂“三王誓師,宣訓我眾,未及敵人也”。到春秋戰國時,又增加了針對敵方的內容,故劉勰說:“或述此休明,或敘彼苛虐?!眥5}宋濂的這篇檄文兼而有之。其題為《諭中原檄》,所針對的對象是中原地區的士人與百姓,當然也有蒙元貴族,但以漢族居多。作為告諭漢族同胞的宣言書,其文的民族主義鼓動性是非常強烈的,如“驅逐胡虜,恢復中華”一語的提出,后來就成為孫中山發動辛亥革命,進而推翻封建帝制的重要口號。檄文開篇先明此意,說:“自古帝王臨御天下,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治天下也。”{1}可謂事理昭然。然后以中華禮義之大防,辯說元朝社會之弊,所謂君者沉荒失道,臣者廢壞綱常,朝廷宰相專權,憲臺報怨,有司毒虐,世間人倫更是大亂。言辭端直,義理中正,以骨力振作人心。因此,“胡虜無百年之運”的古訓,才有可能為中原同胞慨然接受。接著,宋濂的筆鋒轉向對敵方的苛責,以其數典忘祖,假公濟私,相互矜伐為要,指責其非為華夏之主,實為生民之巨害。這是一層。另一層是對己方美善清明的陳述,一是歷數十三年的征戰之功,以“奄及南方,盡為我有”為第一功績;二是以兵精糧足,北逐群虜,拯救生民,恢復漢官威儀為第一目標;三是以嚴肅軍紀,與民秋毫不犯為第一承諾。此三點并總群勢,以明我方為濟世安民者。前后對敵我雙方的權衡利弊,人事審查,辭斷而氣盛,有犄角之勢,迅猛之威。正如劉勰所說:“震雷始于曜電,出師先乎威聲;故觀電而懼雷壯,聽聲而懼兵威。”{2}這篇文字篇幅不長,卻足見其剛健之力,當然也因此取得了它的歷史功績。③
與此文章風格形成反差的是宋濂的《蔣季高哀辭》。哀辭一體源自漢武帝,經過魏晉發展而定型,劉勰論其要曰:“情主于痛傷,而辭窮乎愛惜”;“必使情往會悲,文來引泣,乃其貴耳”。{4}唐宋以來,韓、柳之作,或稱誄辭,或曰哀辭,自曾鞏、蘇軾而統謂之哀辭。吳納辯其體曰:“大抵誄則多敘世業,故今率仿魏晉,以四言為句;哀辭則寓傷悼之情,而有長短句及楚體不同?!眥5}劉勰論誄辭之要說:“蓋選言錄行,傳體而頌文,榮始而哀終。論其人也,曖乎若可覿,道其哀也,悽焉如可傷?!雹蘅梢姡m然二者在情感基調上較為接近,但誄辭以頌揚為主,哀辭卻以傷悼為勝,這個傷悼集中體現在“愛惜”一詞上,宋濂這篇哀辭即是如此。他主要從德行、好學、才氣三個方面構思文章,以突出失去蔣季高這個畏友的可惜。寫德行曰:“季高恂恂儒者,非其道弗言也,非其道弗為也。言其事親,則孝而恭;處伯仲,則穆而和;交朋友,則信而貞;遇族姻,則惇而莊;接閭黨,則惠而慈?!眥7}此處以失去美德之才而哀痛。又回憶與其初次見面的情景,可愛好學的季高給宋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說:“時季高尚未冠,即能執經問難,進退雍容,肌肉若玉雪可愛?!眥8}這一層以失去穎悟之才而傷痛。第三個方面寫共侍黃溍時的同門之誼,這一次宋濂描寫了一個出言雅馴、才華橫溢的彬彬君子。黃門時的這段交往,二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這樣一位青年才俊,深得宋濂敬畏,假以時日,其前途不可估量。而蔣季高英年早逝,不得不令人痛心。三個方面的描寫,愛惜之中句句含悲。哀辭中又有傷痛之語:“歲幾何,既哭其父,今又哭季高焉,則夫人世如傳舍者,可不信乎!嗚呼,悲乎!”{9}“嗚呼,悲乎!”在文章反復出現,使得全文籠罩在一篇凄冷氛圍中。尤其是哀辭一句一嘆,音聲回環不絕,情感似斷非斷,文情怊悵,恰如風云一般卷淚而至。如果說《諭中原檄》以剛健勝,那么這篇哀辭便以柔婉顯,一剛一柔,寫來從容得體。宋濂的好友王祎也寫過一篇《祭蔣季高文》的文章,相比較而言,其文才氣十足,不盡得體。雖然他在文中也不止一次的“嗚呼季高”,也述其道德與才學,但文章幾乎一半篇幅在談“材”與“年”的關系問題,突出其“學行俱懿”,“沒世有聞”,進而表達對好友雖死猶生的懷念。{1}其文哀痛不足,論辯有余,與宋濂文章的得體處稍有差異。
介于兩種風格之間的文章寫作,要屬宋濂雍容典雅的頌圣之作了,或稱為“臺閣”體。例如《閱江樓記》,此記是奉朱元璋之命撰寫的,旨在“便籌謀以安民,壯京師以鎮遐邇”。面對圣命,其文辭固然要雅馴不佻,但諷諫之意又不能過于直白,因此“主文譎諫”成為此文一大特點,即寓諷諫于頌揚之中,寄勸勉于議論之間?!坝洝敝疄轶w一般為記事,但常常夾雜議論,至歐、蘇之后,才有了專以議論為“記”的作家。宋濂的這篇“記”便以議論為主。全文以天下統一,廣議君臣如何居安思危,思治報國。開篇以昂揚之勢,將一股開國時的碩大情懷凸顯出來,他自豪地說:“由是聲教所暨,罔間朔南,存神穆清,與道同體,雖一豫一游,亦思為天下后世法。”面臨這種歷史際遇,君該如何做?宋濂以登臨思治展開了委婉的諷諫,說:“當風日清美,法駕幸臨,升其崇椒,憑欄遙矚,必悠然而動遐思。”{2}他從保土、安邊、恤民三個方面進行陳說,言辭文雅,循循善誘:見城池之高,關阨之嚴而思疆域之完整;見蕃舶來庭,蠻琛入貢而思四邊之安危;見耕人之苦,農女之勤而思萬民之安撫。此一層是對君主言說,君主登臨興懷,不是貪圖享樂,而是居安思危,這是迎合圣意而又出于含蓄之筆,可見宋濂為文之用心。另一層便是作為臣子的登臨感懷。古人登臨之作,常常緬懷今古,慨嘆人事變遷,其情往往傷于哀思。作為儒者之文,其辭應該表現出中正之貌。宋濂剛要緬懷金陵往昔,便戛然而止,急筆轉入鼓舞勉勵之辭,說:“逢掖之士,有登斯樓而閱斯江者,當思帝德如天,蕩蕩難名,與神禹疏鑿之功同一罔極。忠君報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興者耶!”③這正體現出儒者的修養。登臨而思己任,忠君而報效國家,其意無不深合君主之意。全文借登臨而沉思義理,行之以文,諷之以隱,構思巧妙,結言典雅,義理中正,足見其儒者氣象與雍容風度。頌圣之作是宋濂入明后的一大手筆,他的《鑾坡集》與《翰苑集》中保存了大量的“臺閣”體作品,例如《天降甘露頌》、《龍馬贊》、《恭題御筆后》、《見山樓記》、《恭題御賜文集后》等等。宋濂的頌圣之作,與他入明后的儒者期待有著很大的關聯,也因此奠定了他在明初文壇的代表性地位。
從總體上看,宋濂的文章寫作,或宏深、或平實、或辯麗,或典雅、或剛健、或哀婉,其體貌呈現出“巧變”特征。但這并不表示其文章觀就是在追求辭章之美,在“文用”層面上,宋濂的文章寫作有著鮮明的目的性。他為黃溍撰寫的各種文章,一方面在于紀念業師的人品言行,以勵后學;另一方面也有意“扶植鴻化”,以道德事功教化世人。其文章觀正是建立在道德與事功基礎之上,以達于用為核心的。但從辭章的層面上看,宋濂的文章就不僅僅在于說教,他同時還強調文氣與文辭的表現,故文章可以因此而具有文學特征。盡管宋濂文章以“用”為核心,但絕不乏審美色彩。在實用中講究文辭之美與感人之氣,這正是宋濂最為鮮明的文章觀念。
【責任編輯 王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