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卉


2013年,“自由醫生”的名單不斷加長;中國最知名的靜脈曲張微創手術專家張強醫生在當年1月離開公立醫院,開始自由執業。晚些的6月初,“急診室女超人”于鶯宣布離開協和醫院。前年年底辭職的協和腎臟內科主治醫師朱巖,南下深圳,與兩個合伙人一起,已拉到一筆天使投資,開辦了一家連鎖診所。朱巖不斷邀請公立醫院醫生,加盟診所自由執業。
從進入外企或者私立醫院做盈虧自負的“開業醫生”,嘗試將自己的醫生個人品牌落地,到創辦自己的連鎖診所,三位出走的醫生選擇了三條不同的商業化道路。
事實上,在全世界90%以上的國家,醫生都是自由執業。只有中國醫生一直實行“準公務員”制。不過早在2009年,衛生部下發《關于醫師多點執業有關問題的通知》,一個醫生可以同時選擇三個執業點,這讓自由醫生成為一種可能。中國醫生身份的“解放”,或許是改變中國醫療現狀一畸低的醫務勞動定價和以藥養醫政策造成過度醫療和粗糙醫療的關鍵一環。
“我最大的理想就是自由執業。什么時候中國醫生能像歐洲足球運動員一樣,可以自由轉會了,那醫者的價值,才會真正淋漓盡致地得到體現。”一位醫生說。
不是“下海”,而是“上岸”
張強的名片很簡單,正面印著“張強醫生”,反面印著“DrSmile”(微笑醫生)。張強喜歡戴花色手術帽,“因為這能給病人帶來好心情。”在做手術時,張強會在手術室里播放法語歌曲,因為大多數人聽不懂歌詞,加上節奏舒緩,特別能安撫病人的情緒。
事實上,張強與其他醫生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現在不隸屬于任何一家醫院,他是一名“自由醫生”。
2012年底辭職前,張強就已在體制內功成名就:作為中國最知名的靜脈曲張微創手術專家,他創新的多項血管微創技術,填補了亞洲血管外科的空白。
在體制內時,張強時常看到網上報道醫生被打,十分感慨。
問題出在哪里?張強認為,“根源就在于,現行醫療體制中的醫生勞務價格出現了扭曲。”作為病人都覺得看病貴,“可在公立醫院,一個護士注射價格才1元。這不是笑話么,現在外面擦一只皮鞋也不止1元。”醫生的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個專家門診收費才17元,醫生看一次病可得2元。
這樣的價格體系,顯然無法支撐醫務人員的生存。于是,現實中又出臺了“以藥養醫”的政策。30年前的政策規定,醫院擁有一個權限,即在購進藥物后,可以收取差價5%到15%的加成利潤。身為醫生,整日給病人開不需要開的藥,做不需要做的檢查,張強很難受。
最終,小兒子的出世讓張強下定了決心。當時,張強的太太已經40歲,所有的公立醫院都建議她剖腹產,但一家私立醫院的婦產科醫生孔玉屏經過檢查后卻建議順產。
生產時,孔玉屏選擇的麻醉師收費3000元。為了讓產婦舒適、孩子健康,這個麻醉師隨時前來觀察,根據準媽媽的疼痛感、宮縮來逐步用藥,醫生也一直在側,“這讓生孩子的過程,一點不恐怖。”
張強徹底想明白了。2012年底,他在微博上宣布:“在2013年離開體制執業,要為中國善良優秀的醫生們尋找一條新路。”
此時,上海已經不斷釋放出各種醫改信號。除了繼續鼓勵醫生多點執業,也明確提出未來會把特需門診從公立醫院剝離出去。與此同時,由社會資本籌建的兩個高端醫療園區——上海國際醫學中心和上海新虹橋國際醫學中心即將面世。這就意味若除了公立醫院,醫生們將有更多可選擇的執業點了。
在張強看來,離開公立醫院的管理,離開準公務員的“體制內”,去自主選擇執業方式和執業機構是“上岸”,不是“下海”。
“開業醫生”季
張強選擇的第一個執業點,正是孔玉屏所在的上海沃德醫療中心。進入外企或者私立醫院.是出走醫生最容易的選擇。那與在公立醫院有什么不同?張強選擇了做一個“開業醫生”。
所謂“開業醫生”,即與醫院不構成隸屬關系,在醫療中心沒有薪水,所得收入是分成,這更像執業律師的收入方式。
由于一個人無法單獨實施手術,張強還帶了一位醫生和一個秘書,他們的薪水(包括五險一金),都由張強承擔。
張強把自己“上岸”后的經歷在微博上直播,并將每三個月定義為“一季”。如今已經是“第二季”了。
張強的理想已經部分實現:病人是預約的,由秘書安排。張強可以和病人足足溝通20分鐘,他一天最多看9個病人,—天的手術量限定在三臺。對比過去,如果不是特需門診,一個醫生一天幾乎要看100多個病人,好不容易排到了,看病也就2到3分鐘時間。
張強終于告別了傳統醫院的混亂嘈雜,沃德醫療中心的一切都是按照美國最頂尖的私家醫療服務配置的,手術客人的更衣間里,甚至有獨立洗浴和卸妝室;醫療中心還為病人提供免費WiFi:一切記錄電子化。可從網絡上查結果和咨詢。
最初,沃德把張強的門診費掛號費定為1600元,他主動改為500元。比其原來在公立醫院特需門診貴200元。
張強上岸前,對市場進行過詳細分析。即使按保守統計,靜脈曲張的發病率也在10%以上,光上海就有20萬人需要手術。這其中又有很多是需要手術不影響上班時間,希望刀疤漂亮的。這種服務,作為開業醫生的張強已經能提供。
按張強微博上發布的《上岸第二季》“劇情”:現在每個月病人都在不斷增加,第二季度的收入,開始接近他原來在三甲醫院時整個科室的業務收入。血管手術,已經位居整個沃德醫療中心的首位。
僅僅優化醫患雙方的環境、提升收入并不是張強追求的全部,他“劇透”了自己模糊的理想:想要構建一個不同于公立醫院的團隊,通過多點執業,探索與以往不同的醫生工作模式,“像美國大多數醫院是沒有醫生的,只是一個流動開放的平臺。”但是這個劇情要清晰化并在現實落地,不知道要到第幾季。
“急癥室女超人”牌診所構想日記
2013年6月6日,已擁有228萬粉絲的微博紅人“急癥室女超人”、協和醫院急診科女醫生于鶯在微博上宣布辭職。
當初開微博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把工作生活中遇到的事情寫出來分享,因為于鶯的大膽、犀利以及幽默,成為讓人耳目一新的醫生形象;而她的微博也常常會披露一些體制內的事情,讓她受到人們的追捧。比如2012年8月22日,于鶯發表的一篇《協和醫院掛號攻略》,轉發超過8000次。
于鶯本想做一個快樂的醫生,就像她在微博上每次用嬉笑怒罵甚至帶點不正經的口吻說的那些段子。但在急診室工作帶來的煩惱超過她的想象,全國各地涌來的患者,集中又緊缺的醫療資源,常常讓她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2013年6月15日,于鶯上完最后一個晚班。送掉了自己所有的物品,只帶了幾本醫學書,瀟灑離開了這個她工作12年的地方。
7月8日,辭職的第24天,于鶯為日后的出路想了很多。包括去一個比較好的外資醫院或者私人診所這種典型方案。
但在7月12日,她發了一條自嘲的微博:想喝冰水,自作聰明倒在保溫杯里凍在冰箱里,剛拿出來,不銹鋼的杯子冰涼,里面的水依舊燙嘴!好了,這下有烈焰紅唇陪我寫稿了。
這條微博也迅速有了700多條評論,還有粉絲在下面回復:求保溫杯的牌子。雖是玩笑,但228萬微博粉絲無疑讓“于鶯”這個名字有了巨大的影響力。
其實在之前,她已經感受到了這股力量。以她的形象為原型改編的漫畫繪本出版時,她拿到了4萬元版稅。
采訪這天上午,于鶯剛去了一家醫療互聯網公司,對方邀請她去支招,怎么擴展他們的品牌知名度。晚上,有個投資人約她見面。這段日子,于鶯見過不少希望投資她的人,對方告訴她:你最大的效應就是你名字的品牌效應。
她開始認真考慮建立—個自己的品牌。
于鶯曾在上海和張強見了一面。她思考張強為什么會火。所有醫生都在追求高精尖的手術時,張強把血管外科最簡單的一個手術——靜脈曲張做到極致。這更加讓于鶯清晰地認識到,在信息化時代,一個醫生應該有自己的品牌形象,就是所謂的競爭力。
于鶯的競爭力是什么?是在急診這些年鍛煉出來的全科水平——知識面廣,但不會精。當然,最重要的就是,她有著張強所沒有的社會影響力和品牌形象。
7月20日,于鶯特地去了一趟深圳,參觀卓正診所,這個私人診所現在實行380元兒科打包治療。
于鶯打算參考卓正模式,在北京或其他城市,加上自己的“品牌影響力”也推行這樣的打包醫療,第一步是先在高級寫字樓里開設診所。“在國外是沒有體檢的,所有診療都在家庭醫生的服務范圍內,是家庭醫生為你制定體檢項目。而我的診所也希望從基礎的醫療服務慢慢擴展到健康管理,然后一定會有保險公司過來和我合作的。”如果寫字樓的方式能行得通。她再考慮和衛生局合作,在外來人口居多的小區開診所,“如果物業能給我很低的價格,那我醫療費可能和卓正一樣實行打包價,380元可以看三天病,相信大眾也是可以接受的。”
有投資人對她的想法非常感興趣,催促她趕緊做;還有人建議她趕緊把“于鶯”這個名字注冊了。醫療合伙人
想打出自己品牌的于鶯參觀的診所正是卓正醫療,其旗下正式營業的診所有4家,毫無例外都位于高檔寫字樓內。最小的面積在150平方米,最大的則有200平方米。
自己開診所,應該是出走的醫生們的夢想。但是啟動資金、創業風險、經營模式等卻是他們陌生的名詞。卓正醫療的存在就顯得有點樣本意義,其創始合伙人有三個,除了從協和醫院出來的醫生朱巖擔任卓正醫療運營總監,剩下的兩人,王志遠精于金融、投資,曾在花旗環球金融和摩根大通的投資銀行部門工作多年,現擔任卓正執行董事;施翼則是商業運營、推廣的高手,并有創業經驗,出任卓正商業運營總監。三人通過朋友介紹認識。
朱巖們需要解決的最大問題是診所的模式問題。三位創始人兵分幾路,分別去美國、中國香港、中國臺灣考察。
美國的模式前文已經提及。朱巖重點看的是香港診所,高中低三種診所都被他摸了個遍。
香港診所相當發達,比如連鎖品牌卓健、盈健等都名聲赫赫。朱巖印象最深艉一個低端診所,位置偏,一個老醫生在那里做全科,已經十多年了。掛號費不高,200港幣。每天到了下午4點,老醫生就不加號了。而香港高檔診所則喜歡集中在寫字樓里。有的地方,整幢樓都是診所,這樣方便市民就醫。香港的租金貴,即便高端診所面積一般都很小,單個醫生執業的能有30平方米就相當奢侈了。但這并不妨礙醫生看診。
有一定年資的香港醫生大部分都會開設自己的診所或者簽約醫療集團運營的連鎖診所。遇到病人需要住院,他們一般與幾家醫院簽有合作關系。醫生可以把病人安排進其中一家醫院,由醫院提供住院支撐服務,醫生本人定期巡房。最后患者收到的賬單分兩部分:醫院收費、醫生收費。
施翼去過臺灣。和香港不同的是,臺灣根本就沒有連鎖品牌,看病不需要很好的環境,就是信任做紐帶,醫生跟周圍是“一種鄉里鄉親的關系”。
三個人都很傾向于模仿“香港診所”模式。“因為深圳離香港很近,深圳本地大醫院很少,于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早就習慣過海關去香港看病。”施翼認為這個人群。就將是卓正醫療的目標客戶之一。雖然臺灣模式并不完全適用于大陸,但朱巖們仍覺得“卓正的家庭醫生模式,就一定要建立在社區信任的傳統文化上。”
最后,三人敲定,卓正醫療借鑒香港診所的模式,針對高端人群做家庭醫生服務式的連鎖品牌。實行包藥模式,所有診療打包統一收費380元。醫生的收入與所開藥品、檢查無關,只與工作量、服務質量、患者滿意度有關。
定下方向之后,王志遠拉來了天使投資;施翼設計了推廣方式:每個醫生每周都要在微博上與病人、粉絲們互動,教授醫學知識。每個月卓正的醫生也要參加社區的免費講座;朱巖繼續做醫生,同時也學著招聘、管理其他醫生,成長為一個創始人。
目前,卓正醫療旗下的4家診所已經正式營業,旗下共擁有9名醫生,預計年內形成5家診所的規模。至于盈利情況,朱巖引用了一個臺灣的前輩醫生告訴他們的話:“一開始你總歸要熬,最長的時間會是3年。”
讓醫生自由執業,市場為醫生定價,醫院不用藥品供養;還可以按照國際院例引進第三方保險機構對醫生和醫療機構進行評估……這或許是未來中國醫療市場的發展方向。雖然如何達成沒有現成的答案,但總需要一些人走出第一步。
編輯 唐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