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燒香”背后的人生病毒

何西

如果不是因為再次入獄，李俊這個名字恐怕早已被人遺忘。

2013年底，浙江麗水蓮都區人民法院，涉及賭資高達7000萬元以至于成為公安部督辦大案的“網絡賭博案”，正式開審。庭審足足進行了10多個小時，見過卷宗的人說，那些紙堆在一起，足有一米多高。而混雜在26名被告之中的李俊，看上去并不顯眼。

時間已經過去七年。這個曾因“熊貓燒香”病毒名震江湖，被追捧為“毒王”，繼而鋃鐺入獄的年輕人，已經31歲了。曾發誓“浪子回頭”的他，最終卻還是違背了自己的初衷，重入歧途。

他的人生就像是中了某種病毒，兜兜轉轉，循環往復。只是這一次，或許他更難做回普通人了。

“洗白”

2009年12月24日，平安夜，因編寫發布“熊貓燒香”病毒被判四年有期徒刑的李俊，提前出獄了。

出獄后，他第一時間聯系了自己的“師傅”雷磊——當年引他進入“黑客”之門的人。因為“熊貓燒香”案，雷磊也被判入獄一年，先行出獄后，在武漢開了一家汽車美容店。

當晚，兩人和一幫朋友到KTV慶祝，李俊照例唱了李圣杰的《癡心絕對》，這是他逢唱必點的保留曲目。

這似乎是一種表白。不過，時至今日，外人依然很難分辨，讓李俊“癡心絕對”的究竟是什么——是電腦、網絡、編程本身？還是這個虛擬世界帶給他的自信和滿足？

當年被捕后，李俊曾如此描述走進黑客世界的感覺，“在這個群里，只要你是高手，其他人都會佩服你，追捧你，崇拜你。我非常開心，就像小時候上數學課，被老師表揚了，我就盼望著能上數學課一樣……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網絡了，那里有我的自尊，有我的能力被認同的成就感……”

在媒體的報道里，李俊的形象一貫都是沉默、木訥的，甚至有些老實。他不像比他年紀還小的雷磊，自信張揚，面對記者侃侃而談。更多時候，李俊低著頭思維神游，不愿直視記者的眼睛。只有在提到編程時，他才流露出短暫的熱情。

這或許跟兩人的出身有關。雷磊家境殷實，成年以前的李俊卻似乎擺脫不了父母的人生軌跡，他沒念過大學，只讀了父母上班的水泥廠附屬的技校，要不是與雷磊相遇，他可能就一輩子在水泥廠里謀生、老去。

從水泥廠辭職出來只身一人前往武漢市區打工——賣電腦，做網吧管理員，乃至后來自學自編“熊貓燒香”病毒，李俊走上了另一條人生路。根據當時媒體的報道，李俊以自己出售和由他人代賣的方式，每次要價3000元，將“熊貓燒香”病毒銷售給120余人，非法獲利10萬余元。而經過病毒購買者進一步傳播，這種病毒的各種變種在網上大面積擴散。據估算，被“熊貓燒香”病毒控制的“網絡僵尸”數以百萬計，其訪問按訪問流量付費的網站，一年下來累計可獲利上千萬元。相對的，損失估計高達上億美元。

可以說在那個時代，很多癡迷網絡技術的人，正是通過“熊貓燒香”才第一次知道黑客的生財之道。這也為李俊在網絡江湖上贏得了“毒王”的稱號。

在監獄里，他幫助獄警做電腦方面的工作，因此減刑一年。出獄后，當年的朋友們并沒有疏遠他，相反，向其他人介紹李俊時，朋友們都會提到他就是“熊貓燒香”的作者。而據媒體報道，“熊貓燒香”案發后有不下10家網絡公司表態說愿意聘用李俊。

也許正是這些“肯定”讓李俊堅定了重拾舊山河的信心。2010年元旦過后，在一個網站記者的說服下，李俊與雷磊一起赴京求職。他們希望和一些大企業接觸后能在IT業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

他們北京之行的第一站是著名殺毒軟件公司金山。據說當時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帶他們在公司上上下下參觀之后，就安排他們拍照。“擺拍”的時候，李俊和雷磊手里就拿著公司送給他們的產品。而到最后，金山僅發給了他們一份“網絡安全觀察員”的聘書。

“這個‘網絡安全觀察員不知道是干嗎用的。”原本打算接著去另一家殺毒軟件公司的李俊，聽說又有電視臺的人過去拍攝，決定放棄。當晚他就對雷磊說，“走吧。不想了，回去。”

他覺得他們“被利用了”，這次行程，本就是門戶網站與安全軟件廠商的聯合炒作。

他們開始拒絕北京電視臺和湖南衛視的采訪，終止拜訪安全軟件廠商的行程。李俊跟雷磊說，“這么多媒體跟著，根本不可能找工作。”就這樣，兩人最終結束了北京的行程，也結束了求職之路。

另一種選擇

“名聲是個包袱——有時候，可以幫你裝很多東西；但有時候，甩都甩不掉。”這是雷磊對李俊下的注解。

盡管被廣大網友奉為“毒王”，但現實是，很多人認為“熊貓燒香”病毒并不高深，其爆發和流行有一定的機緣巧合。更何況李俊在監獄里呆了三年——雖然李俊一直強調，在獄中他仍然堅持學習，但在技術日新月異的IT業，三年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

于是對于聘請李俊，很多安全軟件廠商自有顧忌：一方面，這些公司擔心被同行指責自己制作病毒，再假裝截獲；另一方面，他們認為李俊學歷不高，技術并不出眾，還不具備編寫殺毒軟件的水平。

不過這次找工作的經歷，并沒有讓李俊徹底沮喪。他認為自己“有手有腳有頭腦，找個工作還是很簡單的”。從北京回到武漢，他開通微博，認證名是“熊貓燒香病毒作者”，并在第一條微博中寫下，“一切重新開始。”

他急切地“希望找份體面的工作，好好干下去，給父母創造幸福的生活”。與家里經營機械廠的雷磊不同，李俊50多歲已經退休的父母，由于生活拮據，父親至今仍在外地打工，母親還在武漢郊區陽邏街頭做清潔工。父母的艱辛、自己的“不孝”讓李俊無比愧疚，“在牢里的時候都是他們在操心，有時候兩人在家里都會哭起來。”

然而朋友卻說，“除了編程我不知道李俊還能做什么，這也是他的興趣所在。他倒是也想往銷售這個方向試試，可是他口才又不靈。”

怎樣才算體面的工作呢？現實一再地讓李俊失望。困窘中，急于掙錢的他接受了一位獄友的邀請，來到浙江麗水。

這個人名叫張順。當年因為販賣“熊貓燒香”病毒發財也因此入獄的張順，與李俊算得上是“難兄難弟”。兩人在湖北仙桃監獄中初次見面，似乎交淺言深，一見投緣。后來張順出獄結識了一個名叫徐建飛的浙江老板。徐建飛得知張順和李俊是哥們兒，就提出由他出資，在浙江麗水成立一家網絡公司，交給李俊和張順經營，公司注冊資金500萬元，兩人無需掏一分錢，還給他們15%的股份。作為老板，當時徐建飛曾對媒體坦言，看中李俊和張順，要感謝熊貓燒香，他們造出病毒，還能賺到錢，說明他們與常人不同，“我今天就提供機會，讓他們創造奇跡。”

不僅如此，徐建飛還承諾，他自己不懂電腦，更不懂網絡，公司具體怎么辦，如何經營發展，自己不插手，全由李俊、張順說了算。

“我沒學歷，給別人打工難，還不如給自己打工。”抱著這樣有些天真的念頭，沒等過完2010年春節，李俊就“投奔”張順，來到了麗水。

公司位于麗水新區的一棟新樓里。李俊和張順都是公司的總經理，李俊主要負責技術，張順主要負責管理推廣。據說剛起步，公司就接了三筆業務。一個是制作QQ小游戲，另兩個是企業級軟件防火墻。

這似乎是個好兆頭。而對于公司下一步規劃，在張順看來，雖然是在麗水，且公司還沒有什么名氣，但是麗水距離溫州近，那里的企業多如牛毛，加之后臺老板廣泛的人脈資源，等以后公司有了一定名氣后，就大規模招攬人才，主攻企業網絡安全軟件。

所以關鍵在于，李俊能否打造公司核心業務，做出不一樣的防毒軟件。看上去，當時李俊也充滿信心，“我能攻擊別人的電腦，就知道怎樣去防止別人的攻擊。”

剛開始，李俊和張順手底下只有八九條“槍”，后來因為人手不夠，公司還招了一批大學生。從沒上過大學的兩人成了這幫大學生的老板。就連李俊剛大學畢業的弟弟也跑來麗水投奔他，給他當起了勤務兵。

這讓李俊感到滿足，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事業”中去。也許是當年做“黑客”時留下的習慣，李俊總是晚上工作，白天睡覺。他一到晚上就很亢奮，不僅要把員工的活全部檢測一番，還要安排次日的工作。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順利。然而創業哪是這么容易的事。事實上，李俊一直沒寫出所謂“不一樣的”防毒軟件，他們希望能掙點小錢的小游戲也沒能把錢掙回來。

與此同時，一向內向的李俊，更漸漸感覺到了環境帶來的不適。他曾向雷磊訴說過心中的苦悶：他感覺被排斥，聽不懂當地方言；有時候公司談合作，“別人”拋開他；有時候“別人”以他的名義做事，卻不告訴他。

“創業者，不要怕手臟”

遇到李俊前，張順在浙江麗水也是一個“傳奇”人物。小學畢業的張順今年才 28歲。他當過鞋匠、廚師、洗頭仔、服務員……最初只是麗水街頭一個普通小“混混”。直到2001年，沉迷網吧的張順花了 100多元向傳奇“私服”管理員買了一個游戲裝備，由此開始賣裝備賺錢。2005年，他成為江南最大的私服玩家，但因涉嫌侵權，張順的私服被查封。很快，張順又依靠病毒盜號賣錢，也就是這期間，他遇到了李俊的“熊貓燒香”，最瘋狂時，一天進賬可達到10萬元。

他跟李俊不一樣，他不懂技術，他是個生意人，只關心能不能掙到錢。在“熊貓燒香”案中，他扮演的就是“地下黑客”產業鏈中的銷售終端的角色。而當時，他們為一個寧波商人開發的“金元寶”游戲被投資方放棄，再加上之前開發的游戲賺不到錢，公司陷入困境。一些員工因為工資低，還提出了辭職——如何向老板徐建飛交代？

張順用他敏銳的“商人嗅覺”迅速捕捉到了新的盈利點——將為寧波商人在杭州注冊的公司轉到自己名下經營。

操作很簡單。在這款名為“金元寶”的棋牌游戲上線前期，他們對別的棋牌游戲進行網絡攻擊。游戲上線后，他們在該平臺上設定“牛牛”、“梭哈”、“兩張”等游戲以輸贏游戲豆的方式供游戲玩家參與。一方面，他們用木馬程序植入玩家電腦，相當于出老千，這樣玩家必輸無疑；另一方面，他們在游戲運行一段時間后，把游戲玩家的贏率“暗箱”做調整，先讓你贏，到某個程度，就由游戲“機器人”自動把你的游戲豆全部贏回去。除此之外，他們還以“高售低收”的方式向玩家提供人民幣兌換——也就是說，面上是游戲，私下其實是網絡賭博。

從始至終，李俊并未對此提出異議。盡管被捕后，他曾多次對提審他的網警說，“這不是他想要的公司，他早就想走了”，他也一度讓自己的弟弟盡早離開，自己卻決定做下去，因為他說，這是出于對兄弟張順的“義氣”。

僅僅是義氣嗎？拖住李俊的或許還有他天真的想法。他堅信網絡游戲只要能打開局面，就一定會賺錢，而那些不好的手段只是一個資本積累的過程。

的確，靠網絡詐賭發家致富的故事在張順的家鄉麗水市云和縣屢見不鮮。早在“熊貓燒香”的年代，這個集中著諸多“釣魚網站”的小縣就有了“黑客之鄉”的稱號。如今，這里的年輕人中仍舊流傳著這樣的成功故事：云和的一個詐賭者通過木馬一晚上就獲利160萬元；溫州的一家游戲運營商則最多一天凈賺1600萬元；而有的人半年前還在網吧找人要煙，半年后就能開著跑車出門。

事實上，早在李俊和張順的公司創立之初，團隊里就有人詐賭，還叫李俊編寫病毒，以窺取對方玩家的底牌。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里浸淫，李俊開始學會“能闖過去，就是贏家，闖不過去，就做普通人”的人生哲學。他還曾轉載過一則“創業者，不要怕手臟”的微博。不過似乎，他理解錯了這句話的意思。病毒，已然侵入他的人生。

李俊開始向雷磊隱瞞公司的事情。2012年下半年，雷磊去麗水，曾想去看看朋友運營著怎樣的一家公司。但一個星期里，李俊始終以各種借口拒絕。直到后來，李俊告訴雷磊：公司出了問題，需要注銷。

顯然，被捕前，李俊已經對警方的行動有所察覺，他給雷磊發的最后一條短信是：電話已經被監聽。

也正是那段時間，浙江警方先后打掉了“歐樂”、“飛五”、“新同城”等一批涉賭網站。李俊公司里因此有人提議，把“金元寶”游戲平臺的4臺服務器硬盤砸毀丟到河里，骨干成員隨即去西藏、內蒙古、黑龍江、上海、云南旅行……

闖關

2012年的最后一天，回到杭州的李俊，最后一次更新了他的微信朋友圈：“2012，匆匆忙忙溜走了。說好的世界末日并沒有來到。今夜誰與你一起跨年？”僅僅一天之后，警方就敲開了他的房門，公司里的其他人也陸續被警方逮捕。

如果說七年前，24歲的李俊寫下“驚世駭俗”的電腦病毒是因為年少輕狂，那七年后的今天，他參與涉案金額高達7000萬元的“網絡賭博案”，是因為什么呢？

擺在臺面上的還有既得利益。作為公司管理層，李俊的收入不算低，每月的薪酬有六七千元，另外他可以報銷各種費用，而且他和張順還各占公司7.5%的股份。這一年的游戲運作下來，李俊還得到了不少“好處”，事發時，他已擁有一輛寶馬車——是玩家賭輸后沒錢賠，以之抵債的，而他在老家也買了房子。春節時，他會開著自己的寶馬車，回到自己的陽邏小巷。

雷磊說，當年做“熊貓燒香”的時候，李俊就想買一輛寶馬。他甚至覺得，“李俊就害在寶馬車上。”

因為出現在麗水的時間太過巧合，雷磊一度也被警方當做嫌疑人之一，受到牽連。被證明無罪釋放后，他給李俊的女友發了一條信息，他說他很后悔，李俊當年在網吧問他關于黑客的事情，他到底為什么要去回答？

李俊的女友安慰他想得太多，“如果你們沒有走在一起，可能現在他還是水泥廠的一個普通工人。”

因“熊貓燒香”名噪天下的兩個人，終究還是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路。

決定去麗水發展的時候，李俊身上揣著一封信。那是他在獄中收到的江蘇一位高三女生勸他浪子回頭的來信。他曾說，留著它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誤入魔道”四個字。但他最終沒能讓父母過上幸福的生活，而是讓他們兩次出現在法庭的旁聽席上。這一次，兩個已經退休的老人努力想要聽懂 “銀商”、“服務器”之類的術語。就好像6年前，他們想要聽懂 “木馬”、“肉雞”一樣。

2014年1月8日，因開設網絡賭場，李俊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他最后一次更新微博時，曾如是寫下他對成功的注解：“你想過上最好的生活，就一定會遇上最強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