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沛霖
(1913.12-2011.4)
我設想,在科學技術發展中,從“兩點論”的角度來理解科學發展觀重要思想。當然,這只是許多可取的視角之一,我也僅涉及有限的范圍。
我們在建立了中國科學院幾十年后,又建立了中國工程院,這不就是“兩點論”的體現,符合于科學發展觀的嗎!
科學發展觀要求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發展,充分貫徹辯證唯物的反映論。當然與“一點論”不相容。
“兩點論”能否概括全面?兩點者,看事必須從對立的統一看,從對立的兩面看。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分也不一定是對稱的。二可合而為一,新的一加上舊的二,就是三。如此等等,生生不已,遂生萬象。
(一)對于世界發展規律的研究和學習,既要觀察它的現狀,也要看它的歷史軌跡,既要看它的近期發展也要看它的早期經歷。不能只去解剖其橫斷面,也要作縱向的解剖。研究歷史,也要有批判有繼承。
(二)作為一個后進國家,必須趕,也要超;超在若干“點”上,要有選擇;趕是“面”上,也有緩急先后,但總是量大面廣的。
(三)從個象到共象,應是求知的重要方法之一。從實踐、實驗到概念、經驗率、假設,乃至理論、定理都是認識提高和深化的過程。從任何一點出發,經過構思、方案、設計、制樣、模型、產品是一個構造發展的過程,終將用到實驗應用與社會實踐中去,從而達到驗證前項的過程。在各個層次中不斷地循環,是知識提高和豐化的過程。我還是想冒昧地說,這是知識積累所必經過程,也許可說是科學發展觀的個例,盡管并不精確和完整。這就是認識思維和構造思維的兩點論。
(四)既要重視基礎科學,還要重視甚至更要重視“應用基礎科學、基本技術和現場技術”,當然包括工程。這特別是考慮到我國還是一個“后進國家”的現狀。
并重,才不是一點論。同時重視這四點,其實是兩點論的延伸。“科學技術”可分為基本科學和應用科學技術。應用科學技術可分為應用基礎科學和技術。技術可分為基本技術和現場技術。現場技術又可分為生產技術和使用技術……這應是發展科學技術的科學發展觀涉及的一個重要概念。
有一種說法,說近代科學技術的發展和先前不同了,是先有科學發現,然后才有應用科學和技術,因此基礎科學的發展就是“根本”,就是“基礎”。應當說基礎科學研究和實踐應用是互相促進的,而實踐和應用量大面廣,并同樣需要高超的人才和遠為更大量的人力財力物力。這也是兩點論。
(五)關于創新。要不要既講“創新”也講“固本”?這是“兩點論”。——“固本”即強化根本、強化基礎。因此我認為在創新體系以外,更要開拓一個國家級的、極大規模的“固本工程”的領域。
(六)創新有關的另一個兩點論,“夠得上項目”的高新項目要考慮,對生產以及科研第一線上廣泛、分散的創新更要重視,“集腋成裘,是產業技術發展不可少的過程”。這些創新量大面廣、不勝枚舉、難于數計。這些不可能一項一項地抓,要建立有效的激勵機制和體制,能讓基層負起責任,并能實施國家領導有效過問和促進的措施。這是社會創新的“底層”部分,是“固本工程”中的創新成分。并且要強調勿因善小而不為。
(七)科普和正規科技教育也是“兩點論”。固本工程要求大量的企業、產業人員掌握科學技術基本知識,并具備科學精神、科學方法、科學態度、科學知識的素養,這也是對全體人民的要求。獲得這種素養的途徑,一是正規的中小學教育,可提供系統的、循序漸進的修養條件,必須做好。另一個是社會上的科學普及工作,可以延伸正規學校提供的知識和能力,還能提高學習興趣,對少年兒童重要;對成年人,也是有意義的補充。二者都要做好,不可輕視任何一方。
(八)關于引進和自主開發,也應從“兩點論”視角考慮。什么技術要引進,什么技術要自主開發?應當區別對待。要吸取日本的“兩萬項”引進的經驗。但那當然是依據于當時的情況而定的,不可刻舟求劍。然而他們當時如何遴選,是怎樣的思路,效果如何,還是很值得了解和借鑒的。應當積極開展自主開發,但要把力量用在那些被卡住的地方。在開放的領域里,引進代價不高,盡可多引進一些。這也是為了節約自己的開發、創造的力量,集中用到最需要的地方。
(九)利用什么保護自己的知識產權?這也有兩點論。一是憑專利制度,那就得“公開”。“公開”了,若被模仿盜用,難免防不勝防。這對于那些可公開、又明擺著可被仿的,就只能如此取得保護作用。另一種是保密,這在外國廠商是很常用的辦法,適用于那些不易明仿的技術。如微軟的“視窗”,就不肯公開源代碼。申請專利,還是保密?這也是“兩點論”。
(十)有些復雜的技術是自己拼命“干”?還是花錢“買”?這也是“兩點論”。 “時間即是金錢”,不見得能省多少專利費,卻浪費了進度時間,會造成社會與經濟的重大損失。現在技術發展的國際化程度很高,“干”和“買”,就是自力更生還是引進?每個項目應當區分考慮。這也是“兩點論”。想另立標準,不和國際接軌,有多少好處?
(十一)技師和高級技工從哪里來?是全靠實踐培養,還是利用技術文化的教育?1958年提出來要師傅帶徒弟,不要技工學習班了。我當年曾考察過東德的技工學校,引進過他們的教材。對此是可以借鑒于發達國家的。
(十二)是跳躍前進好,還是循序漸進好,這也是要“兩點論”。跳躍當然快,但要研究哪幾步可以跳。循序漸進固然慢,但極多情況下,是必經之路。不檢視必要的條件和可能性,不創造條件不打基礎就規定高目標,就會欲速不達,還會促成弄虛作假。前些時候在向諾貝爾獎“沖刺”的議論中,有人提出要“水到渠成”,這“水”就是循序的序,就是扎扎實實的工作。進度要快,也要考慮必要和可能,對必循的“序”不能浮躁。
(十三)科學而技術與經濟,也是“兩點論”。經濟興旺了,不見得科學技術也強。美國在1875年的經濟已是世界第一,然而技術大部分靠西歐。這以后雖然發明家多了,技術也發展了,然而一直到1925年,只有三個人得到諾貝爾理化獎。兩次大戰,它不但沒受傷害,還發了戰爭財,從此經濟日益豐足,促進了技術以及科學的進步。還有二戰前納粹迫害猶太人,很多專家去了美國。二戰中西歐戰火紛飛,許多人才去了美國。戰后西歐凋敝、生活差,又是一大批專家去了美國。我們情況不同,但可以借鑒,“請客卿”,召回留學生留外專家,但究竟還要工作努力和時間來積累。
當然經濟力量強了,可以搞一些不是社會急需但可以顯示能力和提高聲望的項目。
(十四)現在那么重學位、重論文、重SCI,是不是形而上學?決不是兩點論。應著重實績,同行評議,社會和市場反應更為可靠。
(十五)對于環保,這是“可持續發展”的一個課題。如果什么都保護,如果是污染就排除,那就得降低社會、經濟的發展速度。事實上不可能,所以也沒有那樣做。可持續和發展速度,如何處理好,也是“兩點論”的課題。
羅沛霖,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兩院院士,中國信息產業開拓者、奠基人。1935年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1938年赴延安參加革命工作,后從事黨的地下工作,1948年受黨派遣赴美留學,獲得加州理工學院電工、物理和數學專業的特別榮譽銜哲學博士學位,1950年9月回國。著名“紅色科學家”。西安電子科技大學電子信息工程專業主要創始人。1956年以來,是我國主持制定多次電子科學技術發展規劃和指引推動新技術發展的主力,并做出了重要貢獻。主持建成我國首座大型電子元件工廠。指導過我國第一部超遠程雷達和第一代系列計算機啟動研制工作。對雷達檢測理論、計算機運算單元以及電機電器等有創造性發現。晚年致力于軟科學研究,舉薦新人,屢有創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