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先生：受制于人的錯處在我們自己

葉小果

《半生緣》里，時隔18年后，曼楨重逢初戀情人世鈞，只是怔怔地說一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對于J先生親手創立的公司來說，49歲的他恐怕同樣“再也回不去了”。在最近一次驚動江湖的股東大會上，J先生被投票出局，將徹底無緣公司的經營管理。這是他在十年內第三次遭遇大股東驅逐。除了無關輕重的2.54%股權，他已一無所有。痛定思痛，他在微博上寫道：“今天我雖已長成大樹，卻時常在暴風雨中痛哭。”

在某次專訪時，J先生向我說起一些未曾向外人講過的心酸往事時，眼泛淚光。比如獨自在深夜看電視劇時與主人公感同身受的寂寞與委屈，忍不住淚流滿面。風波不斷，J先生感慨：“命中注定，我就是中國企業家中的悲情人物，三起三落。”

J先生家境貧寒，但他天資聰穎，金榜題名。大學畢業后他被分配到某國企，1992年辭職南下，打拼數年后成了小有名氣的老板。他總結了一個“老板定律”：一能吃苦，二膽子大、敢冒險，三要有商業直覺，善于把握機會。

借鑒家電行業的做法，J先生導入“品牌專賣”制度。為了快速搶占市場，他給經銷商高額補貼，樹立了專業化的品牌形象，與諸多競爭對手拉開距離。隨后，他將各地分散的經銷權集中起來，對幾千家專賣店進行遴選，成立36個運營中心，每個運營中心是一個縮小版的總部，統管區域市場，負責倉儲、配送和銷售、管理、市場監督、品牌運作等。“品牌專賣”和“運營中心”模式凸顯了J先生的公司在行業內的渠道優勢，為產品、品牌推廣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當年辭職臨行時，國企的老廠長對他說：“你太理想化又太重義氣，這樣的性格是你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以后你若成功是性格使然，若栽跟頭也是因為你的性格”。今日思之，可謂一語成讖。

2005年，J先生與合伙人出現分歧，被迫出讓全部股份而出走。隨后經銷商“倒戈”，要求他重掌公司，其他兩位股東被迫離開。2012年，J先生被董事會卸去CEO及董事職務，他強硬回應“我最愛公司”、“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公司”，贏得不少喝彩和支持，幾經周折終于回歸。在2013年夏天的一次專訪中，J先生談起端午節他在武當山遇到一位道士，對方告訴他，這一切都是他的命，是他的運，是他的風水。對于風水，J先生很自信地表示：“我只能這樣講，我的運氣比較好。”

劉邦是J先生的偶像。他說：“劉邦帶兵打仗不如韓信，治理國家不如蕭何，出謀劃策不如張良，但是他能把這些人團結起來，幫他打天下，我認為劉邦更了不起。”他曾在朋友圈轉發過一條《劉邦得天下的啟示》：“劉邦平民出身，文不能書，武不能戰，智不比張良，勇不如韓信，才不敵蕭何，但他善用人才，能夠把天下人才都集結在自己周圍。”在J先生的價值天平上，有纏繞著鬼魅氣息的三個籌碼：兄弟情義、江湖義氣和個人認同感。在前兩次風波中，兄弟們的支持幫他戰勝了股權強勢的一方。但第三次危機，J先生遭到了兄弟們拋棄，不得不與自己創立的公司說拜拜。

莎翁在《裘力斯·凱撒》劇本中說：“人們有時可以支配他們自己的命運。要是我們受制于人，那錯處并不在我們的命運，而在我們自己。”在對公司的控股權爭奪中，J先生與對手各執一詞，都大義凜凜地指責對方，悲情地剖白自己。兩人為對方列出的罪狀幾乎可以互換——關聯交易、掏空上市公司、暴力破壞生產、背信棄義。

我問過J先生平時有什么愛好，他說：“2003年以前經常打牌打麻將下棋打球游泳，2006年以后愛好越來越少，每天壓力很大。”后來他因嗜賭欠下巨債，這是J先生讓對方抓住的把柄，而且有錄音為證。顯然，賭桌給他帶來快樂，也給他帶來更多的煩惱。

圍繞公司的爭斗，結果是三敗俱傷。J先生失掉了對公司的控股權，合作伙伴則聲望受損。但傷得最重的卻是公司，投資人、經銷商信心遇到重創，市場份額縮小，產品甚至在最近的抽檢中登上了質量黑榜。

“事到萬難需放膽，境到難處仍從容。”這是J先生懸掛在辦公室墻上的一幅字。如今的他，境到難處，還能從容如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