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根
[摘 要]當代科學實在論認為科學理論是一種關于不可觀察的理論實體的本體論與認識論描述。實在論者分別從 “逼真論證”和“操作論證”兩方面對其進行了辯護,但依然困難重重?!跋到y”實在論將理論實體所指向的微觀客體理解為一種特定的關系存在,是對當代科學實在論與反實在論之爭的超越,使二者可能走向融合。
[關鍵詞]科學實在論;理論實體;系統關系
[中圖分類號]B08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4)10 — 0005 — 02
一、當代科學實在論的主要觀點及其困難
(一)當代科學實在論概述
有關實在的爭論,可以追溯至近代早期的唯名論與唯實論之爭。作為近代唯實論的發展,當代科學實在論承認科學理論實體的客觀存在性并堅持客觀真理,認為科學理論是一種關于不可見或不可觀察的理論實體的本體論與認識論的描述。主要代表有斯馬特、普特南、波義德、哈金等。
在本體論方面,實在論者聲稱:諸如電子、夸克、光量子等依賴模型而建立起來的科學理論實體是實際存在的;并且理論實體能夠產生相關效應,它們便是實在的。所以“嚴格實在論者常常主張說,科學理論代表實在的證據就是他們所取得的成功?!薄?〕在認識論方面,實在論者強調真理符合論。他們反對邏輯實證主義的預設主義和本質主義,認為科學的概念、原則、方法等不是預先假定的,更不是一成不變的。科學的發展是積累式的,逐步漸次地接近于真理。
(二)兩種論證方式及其困難
首先,普特南的“逼真論證”將存在分為兩類——理論實體與宏觀客體。如電子是理論實體,椅子是宏觀客體,而這兩個都是實體。他將有關“線圈中有電流”的描述視為和有關“這間屋子里有把椅子”的描述一樣客觀。其核心假設在于:“在成熟的科學理論中,后面的理論比前面的理論更好地描述了前面理論所涉及的實體,或者說,后面的理論對前面理論所指稱的實體的描述更接近于真理?!薄?〕71但是,物理科學家所指稱的理論實體,至今也沒有一個被證明是存在的;而且后面理論較之前面理論也不一定更能描述微觀客體。
波義德則通過假設推理的論證方式,依賴科學理論、科學方法的工具可靠性,堅信只有接受科學實在論的說明,才能更好地理解科學方法論的可靠性。關于科學方法論的可靠性的結論是:成功的科學研究有賴于連續接近真理而不斷累積;并且由于當前理論與改進它的方法間存在辯證關系,因此這種積累方式得以可能。所以,波義德指出“如果不采納實在論者的科學知識觀,就不可能說明當前科學實踐的工具可靠性?!薄?〕但問題是,這種方法論只能在可觀察的層次上認識科學的成功,要進一步至理論層次就必須做出假定。因此,“奇跡論證”只是涉及可觀察層次上的真理,而不是普遍意義上的真理。
其次,哈金提出了“操作論證”,只相信科學家在實驗里實際“操作”過的理論實體的本體性,但不一定確證描述理論實體的理論是正確的。實驗為實在論提供了論據,因為實驗中操作的是不能被觀察到的實體與其相聯系的事物發生相互作用而產生的不可逆宏觀現象,而不是純粹檢驗到了關于實體的假設。他澄清到,“實驗科學家從來沒有對他們在不同的條件下,多次成功地操作過的理論實體及其屬性的實在性,產生過任何懷疑。只是一些古怪的哲學家,對一些認為不可觀察的理論實體和屬性提出了某些特殊的問題。”〔4〕同時,哈金極力反對觀察滲透理論,認為沒有理論假設的觀察是可能的,觀察是獲得證據的首要途徑,因而更為重要,所以“實驗并不是觀察陳述或報告,而是動手操作。”〔2〕82
關于 “操作論證”,事實上存在著多個無法克服的困難:(1)這種論證不是普遍意義下的,因為它無法對每種實驗假設、方法和工具進行分析;(2)反對實驗者具備有關實體的背景知識的方式并不可??;(3)實驗操作一般都需借助復雜儀器。然而,“一方面,技術裝置的設計和實驗程序的安排離不開實驗者的理論信念。另一方面,儀器的結構已經包含了其他理論所假定的不可觀察的理論實體?!薄?〕
既然“逼真論證”和“操作論證”都不能有所突破,那么就必須尋找一個新視角,來回避和解決實在論所面臨的問題和詰難。
二、 科學實在論的系統重建
(一)系統的要素與關系
系統科學對世界的把握和認知,主要是基于要素間的相互作用、相互關系。要素是基本的,是生成系統的基質。但當人類以系統的方式掌握世界、把系統作為一切事物的存在方式時,就意味著任何事物都可以被看作是一個個系統,是一個由要素聯結起的、基于非線性相互作用的關系網絡,它具有一定的屬性、狀態、結構和功能?!艾F實世界的任何事物都是以系統的方式存在和運行的”〔6〕,生物體可以看作是一個系統,社會經濟體可以看作是一個系統,甚至大到宇宙小到依賴模型的理論實體——如電子、夸克、光子等不可觀察的微觀粒子,都可以看作是一個系統。在此,組成系統的要素不是固定不變、不可替換的;相反,它是不斷消亡、不斷更新的。特定的要素不可能永遠存在,它有一個自身的存在周期。當特定的要素走向衰亡時,(如果系統依然保持其原有結構的話)取代它的是新的系統要素;要素改變,但系統(要素間特定的關系)仍能保持自身而不變,具有特定的結構和功能。正如一個國家的構成要素——人,不斷地被下一代取代,但是這個國家依然能夠延續存在,還是這個特定的國家。個體不斷地消亡、更新,國家的結構卻沒有發生多大改變。一般而言,系統結構保持相對穩定,這個結構便是要素間的關系,它是由特定的相關關系構成的。
(二) “系統”實在論
從普遍聯系的角度來看,任何事物都處于一定的相關性中,都是在與其他事物處于特定的相關關系里并發生非線性的相互作用而呈現出來的,整個世界是一個關系的集合。下面茲舉椅子為例進行說明:正如人們所看到的擺放在辦公室里的椅子,并不是椅子自身客觀“屬性”的單獨呈現。人體感官所得到的信息,不是關于椅子自身的純粹信息,它不可能不和其他事物產生特定關系、發生相互作用。因此,知覺所得到的關于椅子的信息,包含了或者滲透著有關椅子周圍關系的信息。有關椅子的信息,人類永遠不可能排除其他要素的“干擾”,也不可能將它與椅子周圍的關系分割開來進行單獨研究;而且,有關椅子周圍的關系不是一種簡單的線性關系,也不僅僅是兩個要素間的關系,而是有眾多要素參與其中的要素間的極度復雜的非線性相互關系。并且,人們所得到的有關椅子的信息是不可逆的,不可能通過任何方式借助任何工具能將這些信息還原為“單純的”的椅子信息。感官所知覺到的信息,是椅子與其他要素發生關系產生相互作用的“雜糅”信息。實際上,人作為其中的一個要素也以一定的關系而參與到這種作用和“反應”中。所有的要素、相互關系、相互作用、時空條件都是唯一的、特定的,這一過程是不可逆的,因而還原就成為不可能。
事實上,有關微觀客體的認知機理,或者說,在微觀領域中不可觀察的理論實體,如電子、夸克、光量子等微觀粒子,與椅子的說明是類似的。區別在于,椅子與人類處于同一宏觀尺度下,是可以為人體感官所直接知覺的宏觀客體,而電子、夸克、光量子等微觀粒子因與宏觀主體處在不同的尺度下而變得更加復雜了。
綜上所述,“系統”實在論著重于系統關系的討論,它把電子、夸克、光量子等微觀粒子與其周圍事物的關系看作是一個系統,通過觀測這種系統屬性、狀態、行為,從而探索不可觀測的微觀粒子的屬性、狀態、行為。既然電子、夸克、光量子等依賴模型的理論實體能夠產生相關效應,那么便能確證其實在性。
(三)“系統”實在論的辯護
“系統”實在論并沒有否認要素的存在。對系統而言,要素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是系統的質元?!?〕系統不能沒有要素,沒有要素便不可能產生特定的相關關系,沒有要素、沒有要素間的相關關系也就無從談起系統?!跋到y”實在論只是更加強調關系而弱化了要素作用,意在突出系統關系的地位和作用。這樣可以回避以往科學實在論試圖努力說明和證明的理論實體是否存在的問題,實在論者從正面去直接論證理論實體的存在是困難的,即使哈金通過訴諸于“操作論證”——強調觀察的純粹性、觀察者的完全客觀性(然而,運用一定的操作方法借助復雜儀器進行操作活動,本身就破壞了純粹客觀性原則。)——也是困難重重,不能根本解決問題。
在“系統”實在論看來,將不可觀察的理論實體,如電子、夸克、光量子等微觀粒子,與其周圍的環境視為一個系統,構成一定的相關關系,微觀客體作為關系(的環節或者節點)而存在,那么承認了這種系統關系,也就內在邏輯地承認了理論實體的存在。系統關系的基礎是要素,承認這種關系的存在就是確認要素的實在。由此,“系統”實在論便通過理解系統關系確證了理論實體的存在。
三、總結
“系統”實在論不再把主體與客體當作是兩個完全孤立的存在進行研究,而是取消了主體客體的認識劃分,消除了主客體的二元對立,對象和認識主體被同時置于一定的相互作用之中,主客體存在復雜的非線性關系。所以,可以得出的結論是,真理也是事物(要素)之間復雜關系的反映,因而是受系統關系的制約的。真理性根本上以系統關系為基礎。真理在此種意義上便是一種“逼近”,是以人的感官觸覺為基礎的,是以“人”為基點而建立起來的,必然為人的感知所約束,并且相當深刻地烙上了對象所處環境及相應系統關系的印記。理論達到真理就是建立在與認識對象有關聯的一切系統關系的基礎上,沒有這些,便無法確切地認知事物,逼近真理。
值得注意的是,不僅要充分肯定系統科學的方法論意義,更要承認其本體論意義。只有確信系統科學具有本體論的意義,才能確證科學的實在論。作為強調系統關系的實在論,從側面間接論證了不可觀察的理論實體的存在,克服了以往實在論直接證明的困難,同時也消解了反實在論的詰難。事實上,以系統關系為根本理解方式的“系統”實在論,是對當代科學實在論與反實在論之爭的超越,消除了兩者的基礎對立,使二者可能在此基礎上走向融合。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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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譚文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