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的導盲犬馬可尼

如果狗狗可以講話，馬可尼一定會“好的，請”、“不用，謝謝”時刻不離口。無論何時，只要這只黑色拉布拉多犬從室外回到室內(nèi)，都會在擦腳墊上蹭蹭自己的爪子，哪怕爪子不是濕的。

馬可尼不僅僅是只寵物狗，它還是一只出身優(yōu)秀的職業(yè)犬。它生命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為一位老婦人做導盲犬。老婦人去世后，馬可尼被送回位于紐約的導盲犬學校，那是它成長并受訓的地方。

馬可尼只有五歲，可已經(jīng)太老了，不適合再被分派給另一位盲人，所以它已處于退休前期。

我想要一只聽話且訓練有素的寵物，所以去了寵物狗學校報名，希望得到一只快退休的狗狗。等待一年之后，終于有人打電話通知我可以領(lǐng)一只狗。

我和丈夫喬恩去領(lǐng)馬可尼時，不禁對它黑亮的皮毛大為驚嘆。它臉型勻稱，雙眼透著機靈。我們喜愛它的一切，除了名字。馴養(yǎng)員告訴我們，名字不是問題。喂食的時候呼喚它什么，它就會把什么當做它的名字。我們于是叫它馬可尼，以致敬無線電的發(fā)明者——意大利人伽利爾默·馬可尼，因為喬恩的愛好是收集老式收音機。

來到家里的第一天，馬可尼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就像黑色的影子。給它一只會叫的玩具，它不要；給它一只牛皮做的狗骨頭玩具，它嗅了嗅，轉(zhuǎn)身就離開了。我扔給它舊網(wǎng)球，但是它并不會追著球跑。馬可尼從不會淘氣地亂跑，它已經(jīng)習慣了隨時待命，退休狀態(tài)讓它疑惑不解。

作為一只優(yōu)秀的導盲犬，它從不會離開我或喬恩超過幾分米。一天晚上，我們在看電視。喬恩站起來，要去廚房，我留在原地沒動。馬可尼跳了起來，然后呆立在我們之間。它轉(zhuǎn)過頭看向喬恩，然后又轉(zhuǎn)回頭看我，向喬恩跑了兩步，然后又跑回我身邊。這只30公斤的拉布拉多犬在我們面前不知所措。它絕望地試圖在我們之間選擇一個，因為它受到的訓練告訴它，要為某一個人服務(wù)。

漸漸地，馬可尼選擇了我。也許是因為我常常喂它，就像喬恩推測的那樣，也可能因為之前它為一個眼盲的婦人工作過。

當我寫作時，它舒展四肢趴在我辦公室的地板上，就像一塊黑亮黑亮的地毯。我從打字機轉(zhuǎn)向?qū)懽峙_的時候，它就會醒來。我走向檔案柜，它會注視著那短短的幾步路。我把一個貼好郵票的信封拿起來，它就開始急促地喘息。因為它知道，這是一個去信箱的信號。“步步緊跟”這個詞簡直就是為它而造的。

馬可尼有一種天分，就是時刻與人類貼身，卻總能保持不被人踩到的距離，尤其是在廚房的時候。剛開始，我覺得是因為廚房對于盲人來說格外危險，但是過了一陣，我發(fā)現(xiàn)馬可尼眼中閃現(xiàn)著充滿期待的目光。我突然想到，可能是因為它原來的主人在做飯的時候偶爾會掉下食物，所以我開始在切肉的時候也故意掉一兩塊。馬可尼會像閃電一樣跳起來叼住，有時候甚至是肉還在半空中時，就被它接住了。這成了我們之間的一個游戲。我故意掉一些食物，然后“驚訝”地問：“哇，怎么了？”馬可尼則把證據(jù)迅速地吞下肚子，然后無辜地看著我。

一天我在家中發(fā)現(xiàn)了一坨小小的糞便。我伸出手臂，想要責罵它。它反常地站開了一段距離，跑到了樓上它睡覺的小房間，站在一個角落里：它在自己懲罰自己。

馬可尼對我開車這件事并沒有異議，前提是我戴著眼鏡并且?guī)е员惆l(fā)現(xiàn)路上的危險。如果我不帶它一起，它就會不安地來回走動。如果我出差一兩天，它就會在車庫門前巡邏，除了吃喝散步，從不離開。每次喬恩走過的時候，馬可尼就用責備的眼光看著他，似乎在說：“我就知道，她迷路了。”

我認為自己獨立、有能力，但是馬可尼對我的保護讓我覺得自己需要關(guān)懷。跟其他的狗狗不一樣，它需要一個任務(wù)。在我們身邊的最初兩個月，它沒有得到任務(wù)，直到有一天我把喬恩送進醫(yī)院。

帶著對丈夫的擔憂，我回到了家中。空空的家里只有馬可尼。每個晚上，我都抱著它，我把臉埋在它黑色的皮毛里，小聲啜泣。檢查結(jié)果很快出來了，喬恩不需要進行手術(shù)。但是這期間，我和馬可尼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重要的變化。我們都注意到了，我們需要彼此。

慢慢地，馬可尼明顯放松了很多。它終于記起自己作為一只活潑狗狗的天性。它依然待在我身邊，但是距離遠了很多，不是幾分米，而是幾米。它對大多數(shù)球類玩具表現(xiàn)冷淡，但是它開始玩骨頭。它聞到了住在我們家附近的浣熊的氣味，在樹叢里挖來挖去，想要抓住它。

馬可尼甚至還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天晚上，門鈴響起，它跳了起來，響亮地“汪”了一聲。低沉的好聽的聲音，出人意料。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叫聲，我也跳了起來。過了好一會，我才意識到，我們沉默已久的狗狗終于會叫了。

現(xiàn)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以前是我?guī)еR可尼散步，現(xiàn)在是它帶我散步。如果散步時間到了，它會輕輕碰我的手肘提醒我。它決定我們散步的速度，停下來，嗅一嗅，突然拉著我沖向一個熱鬧的地方。有時候，我會解開繩子，讓它在門外玩耍。通常它很快就會回到我身邊。但在一個明媚的春日，它奔向鄰居家的大門。

“過來！馬可尼！”我大喊，跟在它的身后。在我想要抱住它的脖子時，它看了看我，跑開了。

“它一會兒就回來了。”我想。一小時過去了，我試圖說服自己，它是一只高素質(zhì)的導盲犬，過馬路的時候，一定會左右看一看，不會有什么問題的。又等了一個小時，我給動物收留所打電話，報失了我的狗狗。接電話的人說，他剛接到電話，有一只大狗堵在一戶人家門口，不讓一位女士和她的小狗進門。

我想到了馬可尼，它是那么馴服、安靜、溫和，于是回答：“這聽起來不像是我的狗。”

但是它實際上就是馬可尼！后來我得知，它是想和那只小狗一起玩，但是那位女士顯然被它的體型嚇壞了。

我開車去了收留所，付了罰款并把馬可尼領(lǐng)出了籠子。

馬可尼看起來似乎很羞愧。我試圖表現(xiàn)得嚴肅一點，拼命憋住笑意。我們到家后，馬可尼傷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躲到了角落里。

[譯自德國版《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