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的“終身成就式”反思

作為馳聘文藝溫情路線的江湖霸主，宮崎駿聲稱“掛靴”之后引來國內媒體和粉絲陣陣惋惜聲，那陣仗甚至不比紀念邁克爾·杰克遜當時遜色多少。某種意義上，宮崎駿是那種可以打通職業、喜好、性別、國籍等觀賞障礙的藝術大師，他用粗淺易懂的方式，總是可以表達出讓人一嘆再嘆的藝術內涵，不僅僅是國人對這位日本電影導演充滿敬意和感激，宮崎駿的感染力對于全世界的小文藝青年來說，都是一枚定時催淚炸彈。

而在宣布退役沒多久，宮崎駿就拍出了這部反戰勵志主題的《起風了》。毫無意外，當被定義為宮崎駿真正意義上的最后一部執導的作品時，就已經寄托了無數人的期待和事先張揚的好評。既然是封山之作，是不是對于創作者來說，有必要進行一次總結，譬如對價值觀和藝術觀等等，在曾經漫長的大半生中嘗試和實驗了諸多可能，那么到了最后一部，是不是應該來一次修正和最終定稿？

然而，這種期待被事實證明是不靠譜的，《起風了》在藝術上既無新意，也沒有總結的意味；在故事上除了一種淡淡的惜別之意算是人們對宮崎駿的一種期待之外，也沒有之前對人性的揭示之力，表面上泛泛而論的反戰主義，以及年輕人在愛情和事業選擇之時的所謂以大局為重，都成了老生常談且也沒談出什么新鮮調子。

但以此來看這位超過七十歲作品數以十計的藝術家，未免有些怠慢和誤會了，作為一位經歷過二戰和日本工業崛起，以及當今經濟蕭條和渙散的日本藝術家，宮崎駿從來不缺對人性和日本自身的反思。而到了晚年，所謂封山之作時，他對自己的反思也加注在這部作品中。年輕人創業，即便有美好愛情和需要他照料的親人，他也義無反顧地投入到夢想的實踐中，戰斗機、戰爭、國家主義、民族尊嚴等等，在年輕的堀越二郎看來都只不過是實現自己年幼時的一個夢而已，夢境中的飛翔可以代替一切周遭事物的美好和破敗。與此同時，沉迷于動畫的宮崎駿一生也稱得上是成就斐然，大師教父鼻祖等稱呼是其事業發達的見證，雖然無法得知這位動畫大師在生活和感情細節上有著怎樣的經歷，但所謂成功必定伴隨其他方面的消極和失敗。與其說《起風了》是在日本國內利用戰爭大環境期間的勵志行為，來最終達到反戰目的的作品，不如說這是宮崎駿為自己的退出做了一個妥帖的“終身成就式”的反思。

不僅對愛情始亂終棄，年輕求學時就已經不回家不管父母，因此遭到妹妹的責罵，這些當然都可以看成一個人若想成就一番事業，一定要不瘋魔不成活般的執念和泯滅。堀越二郎外表單純清新，卻蘊含著所有人類都有的那種蠻夷的野心和跟罪惡同等的不動容。這是正面的勵志形象，還是應該反過來被沉思進而反對的缺乏血性和人性的機械人？

而片中最后展示的一幕是戰斗機帶來的人類肉體和飛機本身的尸體橫陳，這并非獨特，而是一種現實的結局，即，所有的美好的夢想只不過是一種慘死和殘缺。童年夢中的翱翔，換來的不過是殘肢斷臂和一種慘烈的結局—堀越二郎此時已經失去了他的愛人。這甚至跟堀越二郎當初遇見菜穗子時萌發出來的愛情是一個意思，多么浪漫小清新的愛情，最終菜穗子在不可挽救的肺結核中孤苦伶仃地死去，這種美與幻滅交織出的動容，難道不也是所謂理想破滅的過程嗎？

薄命的紅顏菜穗子，不僅僅是故事中為了其豐富性添加的一條線索，也是以此為了更加印證夢想的荒誕性。但凡值得追求的夢想，無不是要同時伴隨著一些殘酷，如果沒有難度和無需付出超級代價的夢想，人們還稱之為夢想嗎？

如果說宮崎駿用他一貫擅長的方式，用溫情的外殼講述了一個夢想破滅的事實，這還真是一個殘忍的故事。與其說宮崎駿在自己創作晚年用這用樣一個殘酷的故事，告訴眾人，夢想固然值得堅持，但是當它實現時可不一定都是美好哦，還不如說宮崎駿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即溫情務必要脈脈，方能顯示出其殘酷和挫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