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兆陽的詩

水缸

我看見了那個水缸

它還繼續站在屋檐下

那個破舊寂寞的小院里

它的一小半

埋在土里

就像從土里長出來的

它長得有些憨

但它的年齡

比我還大

這么多年

它還守在這里

已經沒有人需要

它清涼而甘甜的渴了

我現在早已

長得比它高很多

站在黝黑的身體跟前

我一眼就能看到底

看到它皴裂的布滿皺紋的心

在這里我似乎

早就成為一個

貌似光鮮的過客

我不知道是我終將離開它

還是它早已拋棄了我

舊河流

我仍希望那條河流

是舊的

舊的寬度，舊的河堤

舊的彎曲，舊的河床

舊時的流水，日夜不停

去向該去的地方

無論渾黃與清澈

一樣滋養新鮮的魚蝦

一樣攪動

陽光與月光的漣漪

舊時的人，生活在河的兩岸

忙碌、熱鬧、安靜、悲傷

相互重復又

相互覆蓋

村莊是舊的

他們的名字是舊的

和河流的名字一樣

多少年過去了

沒有被時光更改

但多少無法預料的事

一再催促著人間

忙著逃亡和改變

我仍希望那條河流

是舊的

就像現在，站在那條

黑瘦的河流身旁

另一條洶涌的河流

正嘩嘩嘩嘩地穿過我的胸膛

一滴水

很多時候我會

不由自主地沉溺

在一滴水里

透過折射過來的光

我能看到

徒駭河邊的蘆葦

抱緊的身子

聞到青草秘密而

清涼的香

彌漫在潮濕的空氣里

柔軟的炊煙

升起的時候

早起下地干活的那個人

就回來了

農具安靜著

歇在墻角

低頭洗臉的時候

我能看到他額頭皺紋里

凝結的粉末狀的鹽

在一滴水里

我常常沒有節制

耿于幻想

那個人已經老了

而背倚的那個村莊

像一個夢境

始終濕漉漉的

月光里的棉花

月光很白

但白不過那一片棉花地里

盛開的棉花

在那些棉花面前

月光的心有點兒虛

它不知道是自己

把棉花地照亮了

還是那些棉花朵

把天空照亮了

月光只有低眉頷首

把水一樣的溫柔

一寸一寸地抬高

讓那些恣意的棉花

變成一個個倒映水中的

小月亮

落在河面的雪

雪展開一扇扇

小小的翅膀

很安穩地落在結冰的河面上

沒多久

那些輕飄飄的小雪

就把滑溜溜的冰

牢牢地摁住

把河的兩岸

白白地縫在一起

把河兩岸的村莊和田地

緊緊摟在一起

那些針腳細密的雪

似乎有種天生的

執拗的力量

看起來很輕

也很平靜

挖泥船

如果不是聽到它的轟鳴

如果不是走近仔細看

我不會認為那是一艘挖泥船

船上漆黑一片

只有借著遠處的路燈光

才能看到船上堆起的泥

船在泛著微弱光亮的水面上

才能看到它質感的黑

夜已深了

機器的響聲依然很堅韌

在挖泥船的旁邊

驀然看到一尾小船

小船也是黑的

只有借著一支煙頭的明滅

我才看到那一個人

蹲在小船頭上

像深秋涼下來的空氣

窗戶

現在不必推開窗

因為玻璃是透明的

現在即使推開窗

霧霾里也藏不住秘密

我只用小小的嘴巴

呵呵那片薄薄的窗戶紙

雪白就變成白雪

世界在少年的眼中

開始溫柔地融化

它遮擋住什么

更打開了什么

它比任何看見都更像

一枚在源頭閃亮的針尖

青草地

草叢里總有隱藏的露水

草棵下總有驚起的螞蚱

在夏日清晨

陽光總是那么黏稠

那么早

我背著一籃子青草回家

必須要再穿過這一片

厚實茂密的青草地

褲衩被清涼打濕

雙腿被枝蔓糾纏

那個瞬間

一根柔韌的草莖

就能把我絆倒

夢中的我也聽到了一聲尖叫

拉煤的人

昏黃的路燈下

那個拉著一車煤的男人

低著頭，走在被風掃蕩的馬路上

或許因為逆風

或許因為一車煤的重

他傾斜著身體

每走一步，影子就向前弓一下

夜已深了。失去

繁華與喧鬧的街道

變得有些空曠

那個拉著一車煤的背影

顯得異常孤單

但他必須一步一步地

向前走

用燃燒的身體

來對抗肩負的沉

初春乍暖還寒的冷

沒有人知道他的目的地

那個男人拉著一車煤

正慢慢消逝在路的盡頭——

寄

我想寫封信給你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寫信了

但越少的東西越珍貴

像古董和瓷器

散發的光澤

我準備的紙張里有光澤

落在紙上的羽毛有光澤

生出羽毛的掌心

因為微微的緊張

而沁出微涼的露珠

露珠有光

閃在深一腳淺一腳的黑暗里

我只有用眼睛來捕捉盛開

只有用試探來引領氣息

多少年了

沒有這樣專注地陷落了

多少年了

陀螺越轉越快

卻不是我拉著你的手

一起眩暈

今夜

我想寫封信給你

但一想到一封信

要穿過這個黏稠的世界

卻突然絕望地失去了

寫一封信的欲望

路過

一片白茫茫的蘆葦蕩

安慰著冬日的徒駭河

安慰著

有一肚子話不能說的

河水

起風了。一群鳥

從白茫茫的蘆葦蕩里

飛起來，然后又

沒入

回家的路，顛簸不平

我始終在注視著，那一片

白茫茫的蘆葦蕩

但不能確定——

是否還會有一只鳥

能夠重復那一群鳥

起落的軌跡

蘆葦是什么顏色

請原諒我

我真的說不出徒駭河邊

那些綿延不絕的蘆葦

在秋風吹起的時候

在暮色悄悄

壓迫下來的時候

它們是什么顏色

我只有呆呆地

站在遠遠的堤岸上

讓那些渾濁的

沉甸甸的波濤

在一個人的眼眶里

肆意地翻滾

冬天的蘆葦

一株挨著一株，一片連綿著一片

那些冬天的蘆葦

在風中，借彼此傾斜的身體取暖

怎樣熬過這個冬季呵——

草委頓，鳥失聲，百蟲僵死

徒駭河的流水，變得波瀾不驚

它們的一部分，已率先把自己

變成冰封的啞巴

只有那些蘆葦

一蓬蓬在風中

晃動的柔軟，對抗著日漸堅硬的時光

它們是在擦拭灰暗的天空

還是在清洗渾濁的眼睛？

在沿河而走的徒駭河堤岸

必有人目睹到這些蘆葦

目睹到這些無用，荒蕪

甚至可以忽略的植物

它們沒有太多的秘密，也沒有人奢侈

在寒冷的冬天，去揣度那些

暗中涌動的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