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誤》的文化情結(jié)

臺灣詩人鄭愁予的現(xiàn)代詩《錯誤》，篇幅短小，卻征服了無數(shù)讀者，它自動穿越時空的阻隔，引起一場無聲的心靈共鳴，掀起一股文化融合的洪流。鄭愁予被稱為“當代的李商隱”“浪子詩人”“中國的中國詩人”，其特點在這首短詩中表現(xiàn)尤為突出，本文擬從以下三個方面展開闡述。

此詩透著濃濃的江南味道，向晚，鋪著青石的街道，一條悠長悠長的巷子，一位眉頭緊鎖、結(jié)著愁怨的丁香一樣的古典女子，她的滿腹心事，誰與訴說？只能付之瑤琴，而弦斷有誰聽？

“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美麗的女子啊，你的容顏怎能經(jīng)得起時間的銷蝕？一年一年，你固執(zhí)地堅守，可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你走時，門前楊柳依依，如今連它們也已不堪霏霏雨雪，彎下了腰身。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有多少紅顏能逃得過歲月這把無形亦無情的刀？

蓮花開落，何其短暫，以蓮花形容女子，冰清玉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江南是采蓮之地，與整首詩中江南的環(huán)境契合。蓮花也體現(xiàn)了一種別樣的美，“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江南女子的柔美之態(tài)呼之欲出。

這美麗的女子大半生只在做一件事——等待，等待那熟悉的腳步聲在家門口響起，等待那早已模糊的背影在視線中出現(xiàn)。“東風不來、柳絮不飛，跫音不響、春帷不揭”，連用四個“不”字，春天又來了，為什么你還不回來，你不回來，我的春帷就不揭開；你不回來，我的心扉此生不會再向人敞開；你不回來，我的生命里就沒有春天，只有秋冬。女子內(nèi)心的千種哀怨、萬般無奈如一江東流水，一發(fā)而不可收。

詩人筆下的女子是典型的中國傳統(tǒng)女性，為了這份固執(zhí)的愛，她們的一生就這樣悄然流逝，最后輕輕地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鄭愁予筆下的江南是那么美，“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江南女子也是那樣溫婉可人，“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的詩中總有著曲折動人、情意綿綿、欲語還休的婉約情韻，宛若李商隱。

二、浪子情懷——騎馬仗劍走天涯

詩的最后，詩人寫道：“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這句讀來總能牽扯人內(nèi)心深處最柔軟的那根琴弦。眼前似乎看到一個浪跡天涯的游子，他滿臉滄桑，但倔強而決絕，腳步匆匆，義無反顧，好像要到那永遠也到不了的前方，無限的蒼涼感施施而來。

鄭愁予童年時就跟隨當軍人的父親走遍大江南北，長城內(nèi)外。他像一個行走江湖的俠客，四海為家，他身上有流浪的根。“我”永遠都在路上，沒有歸程，人生于“我”，只是一場匆匆的邂逅，“我”注定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我”為什么要離開那個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溫暖的家？是生活所迫，還是為了打拼事業(yè)？是在戰(zhàn)場上殺敵報國，還是為了精神信仰或理想？不得而知。人生是一場苦旅，人的悲劇性在于總處在無家的感覺之中。回不去的地方叫故鄉(xiāng)，到不了的地方叫遠方，有多少人就這樣，一直在路上……

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個世界的流浪者，鄭愁予寫出的正是這種心聲。

三、傳統(tǒng)情結(jié)——一往情深深幾許

鄭愁予，原名鄭文韜，祖籍河北寧河，1933年生于山東濟南。從小母親就教他讀中國古典詩詞。15歲開始創(chuàng)作新詩，1949年隨父至臺灣。他身上有著濃郁的中國情結(jié)，訴諸筆端，也就自然流露。

在江南水鄉(xiāng)的這一次邂逅，被詩人稱為“美麗的錯誤”，在一個美麗的地方，在錯誤的時間，遇到一個美麗的女子，在瞬間發(fā)生，又在瞬間結(jié)束。它攪動的不僅是一個女子古井無波的心之漣漪，更攪動了深深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情結(jié)，正是在中國這樣一個傳統(tǒng)的國度，才能孕育出這樣典雅、靦腆、堅忍、柔情的中國傳統(tǒng)女性，也只有在中國的土地上，才會上演這樣一幕動情的愛情神話。

鄭愁予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那里有他童年的烙印，像春蠶作繭，緊緊包裹著自己，又像文身的花紋，一輩子附在身上，任時光流轉(zhuǎn)，愈見清晰，難以忘卻。他骨子里有深深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情結(jié)，化為文字，愛在字里行間流淌。

如詩如畫的江南，打上了濃重的中國風色彩。堅守無語的女子，為心中的那個他消得人憔悴，燈火闌珊，那束光依然為他點亮。游走四方的男子，漂泊在遙遠的異地他鄉(xiāng)，獨自思念著閨中人，或許此生只能終老他鄉(xiāng)，再也回不去了，或許即便還鄉(xiāng)，亦物是人非，令人斷腸。這些頗具中國特色的場景有機融合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動人的經(jīng)典畫面，營造出美妙的意境，雖然帶著些許哀婉凄惻。

詩人席慕蓉說：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切還將重演。這個美麗的錯誤注定會發(fā)生并將延續(xù)下去，而窗下女子的身影已深深嵌進中國人的心底，這是中國古代大多數(shù)家庭和女子命運的縮影，那一刻已定格成一部古老的黑白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