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東圖書局是五四時期期刊出版的重要平臺,其靈活多樣的出版方式為泰東贏得了出版規模;其“趨新”的出版理念為進步社團、為新文化的傳播提供了出版支持;其商業化的經營思路為知識分子提供了言說的空間,但同時限制了自身的發展;其落后的、隨意的管理又為自身的長期發展埋下了隱患。
五四 泰東圖書局 期刊 出版
杜波,長安大學文傳學院新聞傳播系。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五四時期期刊研究”(10XXW001)資助項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CHDW2012ZD016)資助項目。
泰東圖書局創辦于1914年,至五四時期,期刊出版成為泰東出版的重要組成部分。泰東靈活多樣的出版方式成就了眾多期刊,“趨新”的理念走在了五四期刊出版的前列,商業化的思路為知識分子提供了言說空間,落后的管理又為自身的長期發展埋下了隱患。
一、多樣的出版方式
五四運動之后,泰東圖書局受到期刊界發展的影響,開始重視期刊出版。其期刊出版主要有兩種形式,一是由自己書局人員自行創辦刊物,自印自發;二是出版其他社會團體的刊物,由泰東印發。除此之外,泰東還代派了不少期刊。多樣靈活的出版方式,為泰東贏得了出版規模,其規模在五四時期的中小書局中已算龐大。
由泰東包辦首推的《新的小說》和《新人》,創辦于1920年。《新的小說》為文學期刊,先后由張靜廬、王靖主編,主要刊載新體小說、詩歌、劇本以及評論等,后改名為《新曉》。另一份期刊《新人》以研究國內社會問題為主,由“新人社”編輯,“新人社”實際是泰東的編輯王無為組織的社團,趙南公、張靜廬等均為社員。泰東還打算出版專載小說的《小說新潮》及介紹科學知識的《科學的新人》,但均未能實施。
在編輯部人員自辦刊物中,也有幾個特例。張靜廬在1921年主持編輯了《新浙江雜志》并任發行人,泰東圖書局為代發行所,其為張靜廬的個人行為。創造社成員郭沫若等均在泰東兼做“編輯”,《創造》(季刊)、《創造周報》也由泰東出版。
由于編輯人員有限,其出版期刊更多則是社會團體編輯,而后由泰東印行。主要有:費覺天主持編輯的北京大學法科學生刊物《評論之評論》;留日學生組織“中華學術研究會”言論刊物《民鐸雜志》;“學生救國會”的自辦刊物《國民》;易家鉞主持,北京家庭研究社的《家庭研究》;何公敢負責,奉信國家主義的政治派別孤軍社刊物《孤軍》;林如稷、陳煒謨編輯,文學社團淺草社刊物《淺草》季刊;改造與醫學社刊物《改造與醫學》等。
除上述期刊外,至少還代派過《新中國》《人學》《科學》《美術》《崇實》《革新評論》《外交月刊》《新少年》《南通》《博物雜志》《南風》《建設》《工業》《醫藥》《新婦女》《理化》《曙光》《新教育》《學藝》等期刊,[1]泰東均參與了這些刊物的出版。
二、“趨新”的出版理念
《新的小說》和《新人》均以“新”命名,“趨新”的意向被不斷表達:“為什么要在小說上面加‘新的’兩個字,就是要以‘新的’文化來改造舊社會,‘新的’思想來建設新道德”[2]“現在我們所要求還沒有實現的新社會,正在那里募集新人;我們幾個同志,因為準備去應募;嫌人數太少,不夠組織成新社會;所以發行這《新人》月刊,做征求同伴的機關。”[3]
泰東印行的其他刊物都代表著五四時期重要的進步思潮,每份期刊都有明顯的“趨新”傾向。《評論之評論》介紹各類學說和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無政府主義、工團主義、新村主義等都進行了評論;《民鐸雜志》也為學術研究刊物,有現代思潮、柏格森、問進化論、康德等專號;《國民雜志》力求增進國民人格,灌輸國民常識;《家庭研究》專門對家庭問題進行研究討論;《孤軍》奉信國家主義,主張“護法”;《創造》《創造周報》《淺草》均提倡新文學理論與創作。
泰東出版期刊的這種“趨新”傾向,與泰東趙南公的出版理念密不可分。趙南公早年曾加入中國同盟會,五四運動后曾是全國各界聯合會的上海代表。主持泰東后,趙南公為謀求書局發展,開始轉向“時尚”,也敏銳地意識到曾為泰東盈利的“禮拜六派”小說即將不再為讀者追捧,決定重建理想的新泰東。所謂“新”思路,無疑受到五四新文化思潮的影響,認識到只有一切與時俱進的“新”出版才能夠獲得成功。趙南公作為一個敏感的出版商,雖未投身政治卻關注社會發展變化,能順應時代思潮的變化調整出版理念,嘗試創新。也有研究者認為泰東完全是從經濟利益出發而“趨新”的。
泰東所印行的期刊基本都是社會團體的機關刊物,可以說,泰東為“趨新”的五四社團提供了出版平臺。“有一兩種代表一個新趨向的刊物出現時,常是由小書局印行的,如《新青年》《創造》都是。”[4]泰東雖不如商務和中華,但也有著獨立的期刊出版能力,設有編輯部、出版部和發行部,尤其是有著自己的印刷機構、發行渠道,讓不少社團羨慕。五四時期,出版“趨新”期刊的書局的數量和規模完全不能滿足眾多試圖創辦期刊的文化人,油印自己小團體的刊物并在小圈子內傳閱的現象比比皆是,均是勉強維持,歷時不長。創造社早期夭折了的刊物Green便是其中典型,《淺草》也由于“印刷發行不能兼顧”,[5]專找到泰東為其出版。
然而,泰東的“趨新”并沒有一個明顯的集中點,趙南公只是主張“首重文學、哲學及經濟,漸推及法政及各種科學”,[6]而這個思路以學科為限,帶有明顯的學究之氣。“按照書局經營的整體方向,他們是在極力趨新,卻往往‘新’不到點上。”[7]這導致了泰東出版的期刊始終處于不斷調整的狀態之中,而沒有形成一個除“趨新”之外的明顯特色。
三、商業化的出版思路
“趨新”前提下,泰東的期刊出版看重的是期刊產生的經濟效益,因此,書局對于期刊的內容并沒有過多的要求和限制,這為編者提供了相對自由的言說空間。泰東出版的期刊中時有過激言論,這在大書局中卻是無法想象的。“像孤軍社的人想出雜志,不怕他們都是商務印書館的編輯,卻不找商務而要找泰東,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多說幾句硬話。”[8]
泰東還善于采用多種促銷、宣傳的手法擴大期刊銷量,張靜廬在泰東就曾專門負責廣告與經營。在泰東期刊中常常有自身的廣告宣傳,如《泰東出版“四大雜志”匯刊》《泰東出版的五大期刊》《本局發行新刊一覽》等刊登新出版期刊的目錄。泰東還注重期刊廣告與書籍廣告之間的互相配合,在其他媒體上也時常能見到泰東的廣告。在泰東出版的期刊中,經常出版各種專號,有時還利用各種手法擴大期刊影響,如王無為、趙南公還專門發起成立了“廢娼籌備事務所”,就是為配合《新人》第1卷2號“上海淫業問題專號”而設立的。
泰東出版《創造》,看上的是郭沫若的“商品價值”,而銷路比趙南公的預計要好許多,這才有了《創造周報》的誕生。泰東出版其他期刊也是一樣,在泰東,經濟利益對期刊出版具有決定性的影響。泰東之所以如此看重期刊出版,在趙南公私下看來,“蓋雜志短篇有時間性,可草率從事”。[9]所謂“可草率從事”,完全是從經濟利益角度出發的短視思路,有這樣的思路,自然會出現《創造》匆匆復印,排版拙劣,校對荒疏,錯誤百出的結果。
泰東以盈利為首要目的,與知識分子的文化傳播之間必然會產生沖突。創造社脫離泰東與《新青年》脫離群益書社一樣,出版者看重的是經濟賬,而辦刊的文化人卻更看重“文化賬”,當經濟賬與“文化賬”產生矛盾時,這種破裂無法避免。郭沫若認為同人雜志是迫于內心要求的表現機關,“和坊間專以推廣銷路為目的的刊行物不可同日而語”,[10]在泰東看來,不管是什么期刊,沒有銷路或銷路并不理想,便沒有繼續出版的理由。趙南公曾設想精簡編輯所,在期刊方面擬“《新的小說》《家庭研究》積極進行,《民鐸》可有可無,《新人》一卷出齊后稍停,《評論之評論》《國民》主張解約”。[11]
四、落后的管理方法
泰東的管理體系極為落后,所有事務都由趙南公“一手包辦”。在外人看來,雖有時“趙南公在他的煙癮過足之后本來是很可以想些妙計的,但在我以為妙的,少有看見過他實行,而他所實行著的我卻是很感不妙”。[12]泰東不但尚未具有現代企業制度,“沒有健全的會計制度和人事制度”,[13]而且管理和財務混亂,這就導致其雖出版期刊眾多,卻最終沒有成就自身的期刊品牌,其出版的期刊更是常常短命。
趙南公不善用人,對書局的人力總是不能充分考慮,常常導致編輯工作任務繁重,匆匆從事,如《創造》第一期錯誤有數百處即為一例。王無為主編《新人》時,有時“十幾萬言厚厚的一本,竟由他一個人花了十天十夜的工夫,分門別類將它完成”。[14]曹靖華也回憶在泰東時的任務繁重,“把旺盛的精力和寶貴的時間都用上了,依然忙得頭昏眼花,疲憊不堪”。[15]
在人員管理上十分隨意,工資低還不能按時取酬,這些都極大地打擊了書局人員的工作積極性。張靜廬回憶泰東對員工的酬勞很是微薄,他自己“每個月可拿到二十元左右,但得三元、二元分幾次在柜臺上領取”。[16]這個收入不但不能與商務等月薪相提并論,即使與其他職業的普遍收入相比,也十分微薄。凡為泰東工作過的人無不體會到生活的窘迫、生計的艱難,只要有機會便會離開。趙南公對此非但沒有足夠的反省,還在日記中言辭激烈地記錄了對員工的不滿。泰東人才流失嚴重,后來一大批書局的創始人都是從泰東出來的,這在現代出版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
在員工看來,趙南公是將外人如郭沫若等奉為座上賓,事實上,這種隨意的管理在外人眼中更是敏感。即使是有著深度合作的創造社,泰東也從未明確與其的關系,也沒有固定的報酬。郭沫若回憶在泰東的待遇時,很是怨氣:“他知道我們都窮,自然有一碗飯給我們吃,時而也把些零用錢給我們用。但這些飯和這些錢是主人的恩惠,我們受著他們的買活便不能不盡我們的奴隸的勞力。我們不曾受過他的聘,也不曾正式地受過他的月薪。”[17]后來,當郭沫若等人的不滿溢于言表之時,趙南公總是以“定薪水……以前的積欠作為股票”來進行挽留,但這樣的話雖說過多次,卻從未見諸實行。[18]如此缺乏誠信,使泰東對其期刊的編輯者這種建立在“信任基礎上的剝削”顯得格外露骨,[19]創造社另起爐灶自己組建出版部,也源于泰東的這種落后管理。
結語
泰東為五四時期“趨新”的期刊提供了出版的平臺,正因如此,郭沫若后來多次提到應該“感謝”泰東,張靜廬也評價泰東“在初期的新文化運動中間,它是有過相當的勞績的”。[20]五四時期,上海四馬路上的泰東出版的期刊是新文化傳播的重要平臺,與其類似的中小書局為新文化的登臺亮相、嶄露頭角作出了巨大的貢獻。趙南公在日記中有一段比較中肯的自我評價:“蓋予生四十年矣,向無恒性,任做何事,無求成之希望,亦未計其如何是成,如何是敗。”[21]這“向無恒性”“未計其如何是成,如何是敗”也限制了泰東的期刊出版,值得當代出版人反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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