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泉里的政治與清流

濟南甚至山東的百年風云突變，要從一股泉水說起。美國歷史學家鮑德威說：“濟南的衙門多得像濟南的泉子一樣。”清朝的地方行政機關有省、道、府、縣，這四級官衙都設在濟南。

自1840年至1911年，共有33任32位巡撫在珍珠泉大院居住。而整個民國時期，共有22位山東行政長官在珍珠泉大院辦公、居住。丁寶楨、袁世凱、周馥、楊士驤、孫寶琦、周自齊、張宗昌、韓復榘、王耀武……這一個個名字，為我們親手塑造了濟南府的框架。

封閉與開放，一眼泉水的政治風向標

中國歷來的城市架構體系中，每一座城市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核心，這個核心往往與政治牽連。城市中心被看作是“風水穴”和“命門”，這一帶的風貌及建筑一般是這座城市的標志和象征。北京的紫禁城，南京、西安的鼓樓如此，濟南的珍珠泉也不例外。

出版于上世紀30年代的“都市地理小叢書”之《濟南》，作者倪錫英寫道：“珍珠泉在內城省政府內白云樓前，泉水好像一池珍珠似的，不斷的從水底里冒出來，平常時候，游人們是不許進去游覽的，因為那里是總攬山東省政治的政務機關。但是若逢到紀念日，省政府特別開放，可以任游人們去游賞。”

1931年10月10日，雙十節，上任不久的山東省主席韓復榘將珍珠泉免費開放三天，一時間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泉水的主人走馬燈般換了又換，千秋功罪，珍珠泉成為我們反觀山東近代史的一面鏡子。泉水的喜怒哀樂，有時候甚至決定了身邊這座城市、這個省的悲歡與離合。有人習慣深縮在大院里面，不問蒼生；有人喜歡大院外面的世界，走出大院，也就走進了歷史。

時代大變遷之下的珍珠泉都經歷了什么？我們如何去重新欣賞它、解剖它？它是如何深刻影響了我們的生活？

周馥：山東“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

周馥堪稱山東“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

我試圖還原一個完整的周馥形象，但很難，他是李鴻章興辦洋務的左膀右臂，跟隨李鴻章40年，卻又不以封疆大吏自處，有舊思維，但更多新思想。

1902年，周馥上任山東巡撫，繼承了前任袁世凱的一系列“施政綱領”，其中包括修整大運河和小清河的工程，希望通過改善山東基礎設施的舉措，使之與青島海港和膠濟鐵路抗衡。

上任不久，周馥選擇對青島進行破冰之旅。他應該知道，前任袁世凱與德國人糾纏時的種種麻煩。然而對他來說，溝通的壓力迫在眉睫，他不能容忍對幾百公里之外的一個迅速發展的德國占領區保持長久的無知。前往青島的目的，即試圖“親眼看一看當地的境況”。后來山東自開商埠的事實說明，周馥的訪問動機，核心仍然放在了希望找到擴大山東經濟的方法上。

回濟南后，周馥即上書奏請在山東鐵路、礦山購買華股。1904年，他促成了濟南和周村兩處商埠的開放，并通過競爭，迫使德國的山東礦物公司最終破產。按照周馥的見解，在德國管理的青島，中國居民的事務仍在其管轄范圍之內。周曾對德國總督特魯泊說：“即使青島已租借給德國，它仍屬于山東地盤”。

這一年，距離洋務重臣丁寶楨在濟南北郊開設山東機器局（山東近代工業開端）也已經30多年了。而此時，濟南乃至山東的近代化才剛剛開始。

電話進入古老的巡撫大堂，路燈給老街帶來西方科技和工業的光芒。在山東撫院進出的不再僅僅是中國官員，膠澳總督德國人特魯伯、威海衛行政長官英國人駱克哈特以及形形色色的外國人，都來拜會山東巡撫。

巡撫經常在珍珠泉邊的珠泉精舍舉行正式宴會，盛情款待來訪的洋人。

此時，周馥已調任兩江總督，楊士驤（李鴻章的另一位洋務重臣）接任山東巡撫。

回顧保定、開封等傳統省會城市在近代由于工商業發展緩慢而逐漸衰落的歷史，我們不難推測，如果濟南沒有自開商埠，可能會面臨同樣的命運。由此，我們看到了袁世凱、周馥等人眼光的高明，即使今天，濟南城也該感謝他們。

張宗昌、韓復榘、王耀武……民國政治的濟南聲音

周馥之后，作惡多端者如張宗昌，對山東貢獻最大者，首推韓復榘。

督魯7年有余，是韓復榘一生活動的頂峰，頂峰一過，就立即到了“蓋棺”之日——將山東拱手讓于日軍，遺臭萬年。但是，如若將他置于民國37年的歷史中去考量，從最初的北洋系周自齊，到最后的蔣介石嫡系王耀武，幾十年間幾十個大小軍閥輪番控制山東，韓復榘無疑是最可圈可點之人。

當代學者徐北文曾撰文稱：“韓復榘在西北軍以能詩文、擅書法發跡。他在山東主政后，把一些術士、僧道統統趕出衙門，并重用何思源、梁漱溟、趙太侔等新派文人。韓與張宗昌的不同，是由于文野之分。”

韓復榘致力于教育，改良民俗，體恤民情；澄清吏治，嚴于治軍，竭盡全力剿匪，使社會安定。韓復榘督魯時期，山東經濟繁榮、文化昌盛；經濟有苗海南、張東木等人，文化有老舍等人，教育界有赫赫有名的民國山東四大教育家……

韓復榘出身書香門第，舊學頗有根底，能詩擅文，尤以書法見長，梁漱溟對其評價頗高。剛來濟南，他什么案子都審，覺得老百姓太可憐，他審得很干脆，說槍斃就拉出去槍斃了。法院就不干了——案子你都審了，還開法院干什么？

1912年9月26，周自齊在珍珠泉大院的珠泉精舍為孫中山舉辦茶話會。16年后的1928年，張宗昌離開珍珠泉大院的督辦公署，逃往天津。5月2日上午，蔣介石進入濟南，將北伐軍總司令部行營設在珍珠泉大院。

1937年，韓復榘焚毀珍珠泉大院后，大院一度廢棄。無人占領便為百姓提供了“可乘之機”，許多人用剪刀等將鐵絲剪開鉆到院內，去看珍珠泉水，孩子們鉆進去捉蛐蛐。抗戰時期，據說珍珠泉側假山洞中有一巨大毒蝎，一日軍入內，被蝎子蜇傷，不治而死。毒蝎的照片曾被各家報館爭相刊登，后不知所終。

到了1948年濟南戰役爆發時，珍珠泉雖已荒廢，但周圍院墻還在，被王耀武用作指揮中心和炮兵陣地，成為交戰雙方激烈爭奪的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