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一樣寂寞

1

窗外依然只是黑暗，我悄無聲息地起床，幽靈般下了公寓樓，開始往公司的方向走。時間還早，從這里到公司，車程僅十幾分鐘，但像這樣隨意地步行，卻要花上一個多小時。我喜歡這樣漫不經心地走，它比睡在床上卻大睜著雙眼，腦子可怕地清醒要好得多。

路邊這棵樹永遠固執地保持著彎曲的寂寞的姿勢，甚至沒有影子。路上沒什么行人，這讓我感到安全。坐在樹下，燃著一根煙，我開始觀察前方的黑不可測，我感到了渾身的燥熱。

公司里人們各自忙碌著，空氣凝滯了，氣氛有些緊張。有時我在想，他們到底是否明白自己究竟在忙什么，只有我顯得空閑，因為只有我有時間去觀察他們，并想象他們的生存狀態。

繁瑣的機械重復的工作很容易讓人心生厭倦，埋頭處理完這一大堆文件后，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后茫然地看著外面灰蒼蒼的天和高樓下嘈雜的人群。這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城市，擁擠，混亂，迷蒙，或許還有憂傷。我頭痛欲裂。

下班后我喜歡去蒙娜麗莎。這是家中西餐廳，人總是那么多，中間有一個彈鋼琴的優雅的女孩，我不介意她彈的是什么，我只是喜歡從鋼琴中從她的指尖流瀉出來的散淡慵懶。可以坐上幾個小時，發呆，或是想些什么。

晚上有時會上網，隨意找一個聊天對象，聊些不著邊際的話語。我給自己起的名字是NOTHING，我喜歡這個名字，它像是為我而存在的。有人問我，為什么起這個名字啊，多傷感。我笑了，傷感嗎？我不覺得，只覺得自己空空的內心只能裝下這個名字。

這兩天我一直在跟一個人聊，這不像我的風格，我一般只跟一個人聊一次，然后便把他列入黑名單，直到他主動消失，這樣才讓我安全。他說，看得出你很寂寞，因為你的名字。只為他看懂了我的寂寞，我決定不讓他消失。他叫在陽光中逃亡。我笑了，一個和我同樣拒絕陽光的人。陽光下的心事無處躲藏，炫人的光線讓人有著強烈的不安全感。

我們什么都聊，有一次我們聊到自殺，他說如果自殺，他一定會選擇大口大口地用酒吞食安眠藥，他總覺得這樣很是壯烈。

我說我不會，在我看來，吃藥不一定會死，到時又得痛苦地洗胃，多難受。割腕也是一樣，死得并不徹底。我也不會選擇跳樓或是跳河，如果沒有死卻摔成殘廢或是癱瘓多可怕，以后就是想死也不能了。我認為最絕決的死亡方式是臥軌。想象一下，在火車呼嘯而來的瞬間，縱身一躍，如飛蛾撲火。突然想到詩人海子也是臥軌，在山海關，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多么灑脫。

他說，你是一個可怕的人，太絕望，而我只是頹廢。我笑了，我說我是個內心黑暗的人，喜歡在陰影里生活，我喜歡聽VITAS的歌，他凄厲的聲音讓人發狂，他唱出了我所有的絕望。

2

已經幾天沒有楓的消息。在一起三年了，我依然不了解他，就像他不了解我。不過，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我們彼此依存，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有時我在想，也許我并不需要愛情。說實話，我也不覺得我現在就擁有愛情，我們不過是兩片同樣孤獨的落葉，只是有時需要互相安慰。

突然莫名覺得心里空得難受，我去了一家酒吧。這家酒吧位于一所大學附近，來的學生居多。他們張狂地尖叫，盡情扭擺身軀。我坐在陰暗處，一個人靜靜地喝酒，連同擁堵的心緒。光影搖曳，人影迷離，突然間淚流滿面，沒有任何理由。

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走過來。我也是一個人，他說，能聊聊嗎？

可是我想走了，我站起身來，不想有人看到我最軟弱的一面。

他笑了，那我送你吧，我是白，是這所大學的老師。

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霓虹閃爍的都市在雨中更加朦朧，黃葉不斷地盤旋著落下，靜悄悄的，沒有聲音。拒絕讓他送我，卻鬼使神差地接了他的名片。在十字街頭呆了好久，任不斷呼嘯著的車輛穿行在我周圍。

是白嗎？我撥通了他的電話。能來我這兒嗎？

我們做愛。他貪婪地吻著我的每一寸肌膚，吻我潮濕的睫毛。我的指甲深深地陷進他的皮膚里，留下一道道醒目的血紅色印痕。我們不斷呻吟，我們為什么會在一起？我艱難地吐著呼吸。因為我們同樣寂寞。他抬起眼，再次吻我的唇。

我仍然堅持步行上班。出門時白還在熟睡，像個安靜的不諳世事的孩子。我認識他嗎？我疑惑了好久。上班時，他給我打了電話，一起吃飯吧，我沒有回答，掛斷了電話。

楓依然沒有和我聯系，也許他累了。一個人漫步在午夜寂靜的街頭，走進斑駁的光影里，體味夜的深沉和俗不可耐。凌晨2點回家，白在門口，我給你打了一天電話，他說，可你一直沒有接，我們不可以繼續嗎？我搖搖頭。為什么？我笑了，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的一個笑話，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白走了，我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嗨，睡了嗎？懶懶地敲出幾個字。直到看到那灰色的頭像再次活躍起來。

沒有，我是個不眠的動物，有好幾天沒看到你了，還好嗎？

心情不好。

能見見嗎？我想知道你是個怎樣的女孩子。

我大笑，燃著一根煙，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久，然后，關上電腦。

3

蒙娜麗莎彈鋼琴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時候換成了一個男孩子，不過，這并不重要，他的音樂同樣讓人沉醉，樂曲如迷霧般漸漸升起，我在濃霧中眩暈。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到處煙花盛開，璀璨漫天，可有誰看到煙花的無奈與寂寞，它盡情地在夜空中凄艷地綻放，然后頹然跌落，失去華麗。

今晚我特別想和楓在一起，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你已經好多天沒有給我電話了。

是嗎？工作太忙了。

今天能來我這兒嗎？我不想一個人過情人節。

改天吧，我累了。

夜已經很深了，一個人如幽靈般下了二十層的公寓。外面的世界依然精彩。擁堵的黑暗，孤獨的街燈，朦朧的光線，瘋狂的車鳴，混亂的霓虹，不知所以的人們，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快樂或者憂傷，包裹著相同的外衣，到處散發出腐爛的味道。突然特別渴望睡眠，如同渴望死亡。

幾天不見，白依然那么溫存。

我笑了，笑得無法停止，以至于胃都抽搐起來。

白的房間很是整潔，不大像一個男人的房間。

你帶過多少女孩子來這個房間？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就你一個，也許你不會相信，我一般不會把女孩子帶到這里。他的目光迷離。

你愛過嗎？我似乎是在囈語。

曾經有過，但很久已經不會愛了，現在似乎又有了萌芽。他的目光熾熱。

我再一次大笑，上前吻了他。我們糾纏在一起。

天色朦朧時，我回到了公寓。我想找一個傾訴對象。

嗨，不眠的動物，今天破例了嗎？

沒有，一直在等你，為什么不愿見面？

不見面挺好，很有安全感，如果在生活中認識了，我們就不再是朋友了。

今天是情人節，哦，不，應該是昨天了，怎么過的？

和情人在一起。我大笑。

男朋友？

不，是情人，白玫瑰和紅玫瑰，看過嗎？張愛玲的小說。

可是你并不快樂。

……

4

已不記得是怎么和楓認識的，只知道我們處得很平和，誰都沒有提過結婚的事，誰也都沒有提過要分手。我們從不爭吵，如同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夫老妻，已把一生的話都講完了，但我們仍然在一起。

他從不談他的父母，他的家鄉，他的同學，他的朋友，他過去的生活。他似乎是個沒有過去的人，他是個斷檔的人，以前的一段只是一片空白。

我想去看看楓。門沒有鎖，虛掩的門縫中透出女人猩紅裙子的一角，我從不穿紅色的衣服，紅色太刺眼，讓我害怕，如同汩汩流淌的血液。

我坐在門前的臺階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直到那個女人走出來。她愕然的看著煙霧繚繞的我，然后，木然離去。楓直直地看著我。

知道嗎？你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隔著冷冰冰的屏幕，我感覺不到他話語的溫度。

是的，孤兒總是很特別的。

你不像孤兒，你只是不愿談你的父母。他們一定不幸福，所以不能給你幸福的回憶。

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父親有了別的女人，我跟母親過，但她忍受不了寂寞，瘋了，然后死了。我的話語冷冰冰的，像是一個局外人。

找我什么事？楓有點兒不耐煩。

分手也總應該有個程式。我笑笑，自己都覺出語言的蒼白。

我沒有想過長時間和她在一起，和你也一樣，我從沒有想過我們會在一起三年。

我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酒吧里正放著王菲的《彼岸花》，這是一家清吧，環境很幽雅，總放著動聽的曲子。

知道嗎？我是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人，和我的父親一樣，所以我給不了別人未來。其實我們為什么會在一起，因為你和我是一樣的人。楓用力飲完一杯酒，轉身離去。

我想見見你。我敲出這幾個字。

熟悉的酒吧，喧鬧瘋狂的人們。我注視著那個穿黑色衫衣的人，他一直在打電話，打一個永遠無法接通的電話。他其實很陽光，看不出些許滄桑的樣子，也許人都有兩面性，誰都看不出別人內心陰郁的一面。

5

還好嗎？

你去了酒吧，對嗎？你在觀察我，只是不愿被我看見，因為你是一個強烈缺乏安全感的人，你喜歡研究別人，卻十分害怕被人研究。隔著屏幕他也似乎能穿透我的內心。你給了我一個不存在的號碼，不過，你去過了，這就夠了。

想聽聽我父母的故事嗎？我干澀地咽著口水。

你說過你母親很早就死了，但你沒有過多地談過你的父親。

父親有了別的女人，但母親不愿相信，她在布置家時總是留出父親的位置，即使那個位置永遠只是空缺。我努力睜開迷蒙的眼睛，注視著籠罩著煙霧的世間。

然后，他們離婚了？

母親總是整晚整晚不睡覺，她說她在等父親，但她不是總這么平靜，她會在突然之間爆發，歇斯底里地尖叫，然后將手邊所有可拿的東西一起砸向我，她是個可怕的女人。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疲憊不堪。

她是怎么死的？

吃安眠藥，就像你喜歡的方式。

你幫她買的藥？

我愕然地停下敲動鍵盤的手指。

你說過她已經瘋了。

……

不知為什么，我又去了白那兒。正下著綿綿細雨，我沒有撐傘。其實我從來就不喜歡雨，不喜歡雨水潤濕衣巾發絲濃潮的感覺，如同被繩索捆綁，令人窒息。

……

不知道在鐵軌邊坐了多久，只知道我抽完了整整一盒煙，然后，我聽到了列車蓬勃的轟鳴……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