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

他忽然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她的臉，她覺得她的臉雖然長得丑，卻非常有趣。在睡夢中，他夢見她向他走來了，站在他的面前，穿著白色的裙子，脖子里戴著一個用美麗的琥珀做成的精致的項鏈，看起來非常動人。

他不喜歡琥珀，因為他不喜歡松脂。

然而，美麗的琥珀卻是由難看的松脂變成的。

她喜歡琥珀。

在大學里，她學習的專業是植物學，她大學畢業時的論文寫的就是她付出了無限心血研究了多年的琥珀。

在大學校園里，他和她相遇了。她上身穿著一件圓領的白色短袖衫，下身穿著一件合身的牛仔褲，站在一棵松樹下，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的陽光落在她小而黑的臉上，彌漫出極其質樸的氣息。

他剛剛從圖書館里借了一本書出來，走過那棵松樹的時候，才發現站在松樹下一動也不動的她。

他覺得很好奇，就問她：“你在干嘛？”

她看了看他，然后把食指豎起來，輕聲對他說：“噓，別說話。”

他看到，在松樹的樹干上，滲出了一些黏黏的東西，那正是他不喜歡的松脂。

他沒有再理會她，就走開了。

后來，才有人介紹他和她認識，因為他們的家都住在那個名叫謝莊鎮的古鎮上。

他很早就離開那個古鎮，到外地求學去了，對于故鄉的古鎮，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什么清晰的印象，她卻對于古鎮的民風民情都是了如指掌，而且，古鎮上的三教九流的人她都認識。

在大學校園里，她也是無所不知的。她是全系公認的學習成績最好、人緣最好的女生，也是相貌最丑的女生。

大家都喊她琥珀。

起初，大家只是在她的身后這樣稱呼她，后來，大家都當面喊她琥珀，她也笑呵呵地答應。

她是真的非常喜歡琥珀，似乎并不覺得大家是在拿難看的松脂來揶揄她。

她經常去松樹林里，在松樹林里一待就是很長時間，只是為了尋找松脂，然后小心翼翼地觀察它。

她給他看過她的一些小玻璃瓶子，松脂凝固變化成琥珀后，就在里邊閃爍著美麗的光澤，猶如人間尤物。

他看過那么真實的變化過程，不論是開始或是結束，都不覺得有趣。

可是，她卻是個很有趣的人。

他忽然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她的臉，他覺得她的臉雖然長得丑，卻非常有趣。

他只是喜歡。

見面時，他也經常常跟她開玩笑：“琥珀是高檔裝飾品還是低檔裝飾品？”

她總是正兒八經地回答道：“琥珀不是裝飾品。”

畢業后，她到了一家植物博物館去工作，漸漸地，她的容貌開始有了改變。

她的臉漸漸變得白皙了。

每周有六天她在有空調的辦公室里工作，肯定會變得白皙起來的。

他見了臉色白皙的她，笑著說她還真的是美麗的琥珀。

臉色白皙了之后，她的別的優點也慢慢展示了出來，他發現她的大眼睛美如春水，牙齒雪白整齊。

雖然已經工作了，她卻依然保持著大學時代的生活習慣，穿著上不講究，也不刻意打扮。因為她工作忙，雙休日也常常加班，給來植物博物館參觀的孩子們講解植物知識，忙得連琥珀都沒空去看了，任何人卻始終沒聽見過她的一聲抱怨。

去外地工作的他偶爾來她在的這座城市，過去的同學朋友都各奔東西了，但是，她一定會在植物博物館，于是，他到這座城市的時候，一到車站，就給她打電話，約她出來見面、吃飯，一見著她，他就覺得自己的心里非常踏實，覺得這里還有人在等著他，他并未被這座城市冷冷地拒絕。

有時候，他也去她在植物博物館的辦公室，看她用非常利索的手法做各種植物的標本，那些普通的植物的花葉到了她的手里就立刻生動美麗了起來。

他心中有許多話不便對其他人說，于是，他就向她傾訴，她總是微笑而專注地聽著，不插嘴，等到他說累了，她就給他端來她泡的茶，他總是喝完了一杯又喝一杯。

以后，他再也沒有喝過那么好喝的茶。

在外地工作了一段時間，他來到了她在的這座城市，找到了工作，開始跟別人介紹的一個女孩約會、戀愛，漸漸地，他沒時間去找她。

一年后，他和別人給他介紹的那個女孩結婚了。

結婚的時候，他給她送了大喜的紅色請帖，是他的新娘親手用毛筆寫的。他的新娘是多才多藝的女子，最重要的是，他的新娘非常漂亮，他是個出了名的帥哥，當然是要娶美女為終身伴侶的。

她接到了他送來的大紅請帖，卻沒有來喝他結婚的喜酒。替她送來賀喜禮物的她的同事說，她一個月前自己請求調到很遠的一個小鎮的植物博物館去了，那是這個植物博物館的分館，她這樣優秀的專業人才到那里去，那里的人對她十分歡迎。

他為她的選擇而高興。

婚后的一個雙休日的下午，他沒事，就在家里看書，看著看著，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在睡夢中，他夢見她向他走來了，站在他的面前，穿著白色的裙子，脖子里戴著一個用美麗的琥珀做成的精致的項鏈，看起來非常動人。

他開玩笑地問她，為什么你去小鎮工作不告訴我一聲？害得我到處找你。

她笑呵呵地望著他，只說了一句話，我該走了。說著，她的臉上如平常一樣平靜。

她轉身時，她脖子里戴的琥珀做成的美麗項鏈翩然飛起。

他后來才知道，她這是來跟他告別的。

她在那天下午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為了尋找一塊大琥珀，她不小心從山崖的一棵松樹旁重重地摔了下去。

救她的當地人說，她的身邊是一塊罕見的大琥珀，人去了，大琥珀在那里散著好聞的香氣，久久不散。

不過，更為奇怪的是，她跌下去的深谷里遍生著一種叫做“琥珀紅”的花，是琥珀最愛的棲息之處。

他沒有去參加她的葬禮。

他想，他和她在夢里已經有過美麗的告別。

他非常傷心。她才26歲，竟然沒有戀愛過。但是，他也為她感到慶幸，在這個喧囂的世界里，她一個人清清白白地來了，又一個人清清白白地去了，雖然沒有愛情的收獲，但也沒有愛情的虧欠，這是很難得的，她應該是心情安詳的。

一年之后，植物博物館舉行琥珀展，他為了她，特地去看這次琥珀展。在三樓的玻璃櫥中，他看到有一塊美麗的大琥珀。

這塊大琥珀的旁邊有一張說明，上面簡單地記述了她因為尋找大琥珀而在山崖殉職的經過。還附了一張她的照片。

照片中的她，美麗地微笑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第一次發現她的美。大學時期的她是一種松脂的狀態，他竟一直都沒有看出來。

那塊大琥珀也非常美，盈盈的體表有著彩虹一般耀眼的圖案，隨著光線的變化而閃著無比動人的光澤。

這是他第一次這么認真這么貼近地看琥珀。

他忽然想起了她生前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松脂變成琥珀需要經過鳳凰涅槃一樣的磨礪。”

他的眼睛忽然濕潤了，在那一刻，他才明白了，過去的她是深深愛著他的，但是，他卻忽略了她的愛。

他心中疼痛起來，過去，她用她的愛默默地溫暖著他，這樣沉默而無怨的愛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編輯 遐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