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人的風度

這兩天重看《甄嬛傳》，看到皇后的貼身侍女剪秋因為皇后受熹貴妃陷害而被禁足，便在熹貴妃的膳食里下毒，結果敗露，引得皇帝震怒，下令嚴審剪秋。已是窮途末路的剪秋被太監帶走時，高聲大罵：“熹貴妃，你這個賤人！”

皇后身邊的剪秋，平日里自是端莊嫻雅，也稱得上足智多謀，此時當然知道兇多吉少，如此怒罵，怕是已經豁出去了。罵人時的語氣足夠怨毒，但其罵出口的話，卻讓我不覺莞爾。中國人罵人從來都十分干脆且直截了當，若恨一個人，則恨不得將世界上所有的臟字都送給對方，自然顧不上那時的自己給別人留下的是怎樣的印象。剪秋罵出“賤人”，應該覺得這是一個十分傷人的詞，但在已是命懸一線的情形下卻仍不忘稱對方為“熙貴妃”，不禁令我產生許多遐想。

我平日里在一所大學教授日語，一日一學生要參加日航的面試，向我請教一些細節，最后問我面試時是否要用敬語。這使我十分意外，因為略通常識的人都清楚日語有敬語和非敬語的區分，敬語多在和長輩說話或在比較正式的場合使用，日語專業的人一開始學的就是最基本的敬語。而且，既然去人家那里面試，對人家的基本尊敬還是必要的吧。

想起前幾日看到的一則消息，說是日本經濟界向中國方面提出了共同治理霧霾的建議，中國方面對此很感興趣，京津地區相繼派出代表團。消息之后有許多評論，打開來看，發現九百多條評論幾乎都是聲討。有的說小日本這是經濟侵略，又在打賺中國人錢的主意，堅決不能上當；有的說我們自己能夠治理，不用日本的技術；期間有一個人稍稍說了一些日本技術比中國好的話便遭到了幾乎所有留言者的攻擊，被罵為漢奸；訪問的官員被說成了賣國，很多我們耳熟能詳的罵人話都在這里匯聚，甚是繽紛。我不想在此論及自己同胞的愛國熱情，但那些罵人的話則總讓人感到粗俗，我不知道是否若沒了這些咒罵便沒了譴責日本的語言。

曾參加一個飯局，同席的一位客人經商，出口朦朧詩閉口李清照，風雅非常，談及日本，很是不屑，言必稱小日本如何如何。本是聽慣了的一句話，但經風雅人之口，便覺得這“小日本”一說出來人便顯得粗俗了。

其實語言這東西更多時候體現的是個人修養，于是我告訴學生使用敬語并非只是尊敬對方，得體的語言不僅是尊重你的對手，也是對自己的尊重。

如此想來，罵了人的剪秋其實并沒有顯得太過粗俗，華妃在年羹堯倒了的時候本想大罵一番出賣了自己的曹貴人，皇后的一句“別像個市井潑婦似的”讓這位佳人始終沒有罵出口，最后雖身處絕路，卻終究沒有太失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