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應該怎樣批評魯迅

一

顛覆大師似乎正在成為一門顯學。這幾年不時會冒出一些驚世駭俗之論。

比如，近日就有被稱為80后知名作家的獨孤意，發表博文炮轟魯迅是“偽君子和偽文學大師的雙料偽人”，在網上引發了褒貶不一的強烈爭議。這當然意味著一場軒然大波，網友們議論紛紛，各抒己見，照例又是一場場口水仗，枉費了不少唾沫。

鑒于網絡時代的爭議，容易在自說自話之際，出現違背作者原意的走偏，再加之許多網友如本人一樣，對該知名作家及其文章實在太過陌生，于是特地拜讀了這位作家的博客原文，以期更好地領會他的本來意思。

這位作家對于魯迅到底是一個什么評價呢？

一是認為魯迅全盤否定中華民族五千年的傳統文明，對“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忠孝勇恭廉”等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理念近乎瘋狂般仇視，并形諸筆墨，極盡歪曲、妖魔化、斷章取義、惡毒攻擊之能事。

二是說魯迅早年留學日本，一直有相好的日本友人內山完造，并寫有回憶性散文《藤野先生》，于是窺斑見豹之余，魯迅竟成了“通倭之輩”。

這兩頂大帽子實在是夠大的。獨孤意的這些說法，其實并不是什么新鮮玩意。更何況這是一個顛覆的年代，時有顛覆魯迅之論。與這位“知名作家”一樣，故作驚世之論，但又同樣缺乏常識和論據者，不乏其人。這正好表明了我們的時代，魯迅批評正進入了某種誤區。

不免讓人想起了著名學者錢理群先生的一句話：“據我從旁觀察，罵者并沒有認真讀魯迅原著，也許他們也不想弄懂魯迅的原意，有的人不過是趕時髦罷了。”

二

首先應該申明的是，顛覆魯迅與批評魯迅不是一回事。開明的時代，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時代，也應該是批評禁區最少的時代。更何況魯迅也是人不是神，也有歷史局限性，魯迅的思想也不一定全對，尤其是魯迅在特定歷史時期針對封建毒瘤的矯枉過正之語，魯迅在文字不能暢快表達時所刻意使用的曲筆，魯迅在抨擊時弊時習慣使用“攻其一點、不及其余”的雜文手法，可能不全是辯證科學的。實際上，魯迅的偉大正在于不只是批判別人，也時常批評自己。魯迅對自己同樣充滿了質疑，并且要求年輕人不要盲從。

至少應該承認，魯迅所參與推動的新文化運動，對現代化轉型所具有的啟蒙意義，可謂彪炳千秋，是占穩了歷史殿堂的。魯迅之執著于批判，方式方法或許過于犀利，但是無論是在學理上還是在常識上都是完全立得住的。

甚至于魯迅對舊文化、舊道德的批評，都是有深厚的傳統文化功底墊底的。比如魯迅批評盲目讀經，而他自己恰是飽學之輩，在中國傳統文化方面是真心練過“童子功”的。魯迅先生說：“我又自信我的話，因為我也是從讀經得來的。我幾乎讀過十三經。”

魯迅提倡白話文，他的煌煌數十萬言的《中國小說史略》，更是用文言寫成的。不過在序言中魯迅先生坦陳：只是為了節約文字起見。魯迅當年的論敵，不乏喝過土洋墨水的知名學者、身懷絕技的遺老遺少，魯迅真正令對手膽寒之處更在于，他不只是從邏輯和論理上戰勝對手，而且常常在論敵所大肆鼓吹且自以為最擅長的領域，總能一槍戳中對手的硬傷，這不是一般的功夫。魯迅批評舊文學，恰恰是因為他太熟諳舊的一套，因而也太了解其弊端和軟肋。

獨孤意說“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人”的魯迅在作品中鼓吹暴力、仇恨、冷血，公然宣揚假丑惡，其筆下的中國人麻木、愚昧、懦弱、自欺、兇暴，美其名曰“國民性”。這段文字又是只有大而化之的帽子，我們從他的文章中壓根就看不到像樣的證據。看來，他之顛覆魯迅或許正是因為沒有熟讀魯迅之故——連魯迅熟讀舊文學因而才有資格有能耐批判舊文學的套路也給顛覆了。

順便說，魯迅所執著批判的“國民性”之弊端是不是強加和捏造的呢？諸君試取魯迅先生雜文一閱，只需添上今天的新聞由頭，看看是不是魯迅先生說的那回事吧。

三

魯迅先生在上世紀初留學日本，這正是適應了國門大開之后，“睜開眼睛看世界”追求知識的潮流，本來是無可厚非的。他對日本老師有感情，并見諸文字，這也需要大驚小怪么。《藤野先生》是魯迅先生的一篇回憶散文，著力描寫了他從東京到仙臺學醫的幾個生活片斷。重點卻是記敘藤野先生的可貴品質。不只是體現了作者不忘師恩之情，而且不難從字里行間看到作者鮮明的愛國主義情結。這也可以作為哈日的證據，作為倒魯迅的理由的話，那真是無異于文化領域里的“打砸日貨”了。

至于說到魯迅先生與內山完造的交情，這純粹是一個作家和一個出版商的正常交情。內山完造最寶貴的人生年華都居留中國，死后也葬在中國，他本人是致力于中日友好、中日文化交流的人士，這都是早有定論的。要顛覆，也請拿出證據來，總不能靠捕風捉影道聽途說來下定論吧。

魯迅批評舊文學，但他早年熟讀了十三經。今天的獨孤意們，如果真想下決心批評魯迅，如果真想將魯迅拉下神壇，或者真想給魯迅先生安個漢奸身份，請收取打棍子戴帽子那一套，拜托多少讀幾部魯迅的著作，拿出有說服力的證據再出來說話吧。

（摘編自“共識網·讀書”

2014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