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繼與深潛器的故事

姜繼第一次看到那艘如鬼魅一般的深潛器時，在馬里亞納海溝斐查茲海淵最深點上方126米，他還是平生頭一次下潛到這么接近海底的深度。

那時他才剛剛進入海平面下一萬米深度僅3分27秒。不大的顯示屏上特地辟出的區域與每分鐘叮當一次的報分儀相稱，醒目地提醒他離動力耗盡還剩下15分鐘39秒。但如果沒有意外情況，姜繼只用10分鐘就可以完成這次深潛作業。

而現在，意外情況來了。

當它作為一個小黑點進入顯示屏時，姜繼并沒有發現它，是運動預警聲吶最先做出了反應。這個在二十余次下潛任務中從未響過的聲吶告訴他，在300多米外，有一個速度達到了35節的物體掠過。不過，它現在已經離開了，至少離開了聲吶的探測范圍。

姜繼不由自主地開始呼叫母船：“海淵里現在有其他深潛器嗎？”

回復在幾秒后才傳來：“可靠的消息，沒有?！?/p>

“有個東西從我邊上過去了，35節?！?/p>

“35？你確定你在一萬米深度？”母船很明顯流露出懷疑。

“十分確定。請掃描這一片海域，9000米以下，全部。”姜繼邊說邊按照應急預案做好迅速上浮的準備。只要一拉閥門旋桿，23秒之內，“東成”號就可以再次見到西太平洋的日光。

掃描的數十秒內，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假裝氣定神閑地看著屏幕上深潛器外的景象。技師告訴過他，深海探照燈掃到的一百多米的區域內一切景物都可以盡收眼底?？墒墙裉?，探照燈只能打出二三十米就黯然無光，周圍的海水也顯得格外壓抑。那個35節會是什么東西呢？未知生物？姜繼的常識毅然決然地否決了這一想法，沒有幾種生物可以做到在海溝底部自如地游動，更不用提35節了。除非那是尼摩船長的獨角鯨。想到這，他的嘴角忍不住扯出一絲微笑，該死，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姜，我掃描了整個海淵，沒有任何東西，除了你?！?/p>

“沒有？”他疑惑。那可真是夠快的。

“就是沒有，”母船確認。“有可能是誤報，繼續作業吧。”

但愿是誤報，姜繼從心底這么希望。但它又出現了，不出一分鐘，幾乎是憑空——聲吶這么告訴他——出現在100米開外，他從可見光監控上也沒有注意到任何它接近的跡象。警報開始亡羊補牢地響了起來。姜繼憤怒地大聲問候那個在500米外就應該提示的聲吶的母親，再次呼叫母船。

呼叫剛剛建立，耳機中就驟然響起一陣銳鳴，然后便是呼叫失敗。重新連接，呼叫失敗。姜繼開始感到恐慌，拍打著通訊組件，但還是無法呼叫，頻道中一片死寂，甚至連慣常的干擾噪音也消失得一干二凈。

該死！他大聲咒罵，用力向后拉方向舵，減速！減速！可見光監控上，可以清晰地看見在“東成”號的前方有一艘碩大的深潛器，占據了屏幕的大部分空間。就是它！絕對不會是什么該死的深海動物！沒有什么動物會在身上用白漆刷個“02”的，更不用提那具再顯眼不過的水流集束推進系統了！那根本就是還不可能實現的概念技術吧？如果它意圖對“東成”號發動任何形式的攻擊——這可是他媽的非戰爭時期，沒有任何像樣的武器，8米長的小可憐將毫無還手之力。姜繼只能祈禱被擊沉后黑匣子能夠帶著數據被母船收回。在探照燈下，姜繼清楚地看到它在反推減速，無比溫柔地轉了個身，把船首對準了他。

然后，它直直地撞了過來。

姜繼在心中發出一聲嘶吼，一拳砸在操控界面上最大最醒目的SOS按鍵上——沒有任何反應，與母船的通訊依然中斷著——氣急敗壞地在椅子邊上摸索著緊急逃生閥門，另一只手死死地拉著方向舵，幾乎快要把它扭斷?？墒巧顫撈魍耆宦犑箚?，不緊不慢地向右拐彎，與引擎超負荷運轉發出的喘息聲形成奇怪的反差。他的雙眼緊盯著屏幕，它正堅持不懈地向自己靠近。該死。他恨透了這具不頂用的引擎。

已經可以看到它前置聲吶罩上的海水造成的壓痕，而“東成”號已經離它不到5米。在這種深度隨便碰一下就會被海水壓成渣吧！姜繼對對方的駕駛員破口大罵，他簡直難以相信對方會看不見自己這么大的目標。在絕望的邊緣，他終于找到了那根可惡的旋桿。但是無濟于事，已經來不及了。他看向計時器，想看看自己的死亡時間。

計時器告訴他，現在是下午4點29分，他已下水42分鐘，離動力警戒值還有……15分26秒？那四個鮮紅的數字，露出了猙獰的笑容。不可能！從它出現到現在起碼過去了五六分鐘，為什么在計時器上只流逝了13秒？那四個數字，就像被釘死在黑色背景上一般，凝固著，沒有絲毫動彈！他的心臟差點也隨之凝固，驚恐之下，他緊握旋桿的手猶豫了一剎那。

就是這一剎那的猶豫，讓他眼睜睜地看到它撞了上來。耐壓艙一破裂，死亡應該就是幾毫秒內的事吧。他索性閉上了眼睛，等待死神的收割。

但是什么事也沒有發生。

當他開始懷疑死神是不是怯于進入馬里亞納海溝時耳麥中突然出現了電流的聲音，接踵而來的是母船的呼叫：“姜，我們收到求救信號，發生了什么？”

“通訊剛剛中斷了很久?！苯^勉強睜開眼睛，時間似乎重新開始流逝了。屏幕上的畫面來自船艄，它正在離去，以他幾乎無法相信的極快速度離去。它就這么穿過了“東成”號，毫發無損地。

母船答道：“沒有中斷過。下面是什么情況？”姜繼沒有認真聽母船的問話，而是注意到，就算它的主推進器三股大水柱直直地對著自己，周圍也沒有任何海水受擾動的跡象，“東成”號也沒有受到任何的沖擊。

幻覺。他可不想接受兩個星期的心理檢查。幻覺。他擦掉額頭的汗，說：“誤操作，任務執行正常。完畢。”

姜繼繼續注視它那幾乎已經看不見的背影。那艘幽靈船。

姜繼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待在母船的甲板上，那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一種隨時會有危險的感覺。而他也盡量不去想，在深水中被幾百個大氣壓包圍著絕不是什么安全的事，尤其是在一艘還沒有通過正式驗收的原型深潛器中。所有人都在極力反對他獨自一人駕駛“新東成”號進入斐查茲海淵進行最后一次深水測試，這場爭論直到他以大股東的身份威脅要把母船上的所有人都解雇才告一段落。

他之所以這么迫切地想潛入海溝深處，主要原因還是20年前那艘驚鴻一現的幽靈船。它始終在他心頭盤旋，久久不肯離去。20年中，他發了瘋似的搜集一切可能跟它有關的信息，卻沒有發現哪怕一點點蛛絲馬跡，所有的資料中只有20年前從“東成”號上的儀器里剪切走的一丁點數據，它們是真正有價值的。5年前，他決定自己造一艘深潛器下去尋找它。

“新東成”號正在急速下潛，還有8分鐘就可以抵達20年前的那個坐標，比起“東成”號不知快了多少倍。姜繼在組織研發“新東成”號時，按的就是當年幽靈船的基本參數。他驚嘆于幽靈船的優雅與流暢，他明白那才是真正的深潛器。它像遨游深海的蛟龍，是尼摩船長也會為之贊嘆的完美藝術品。

那艘幽靈船究竟是什么？他至今無法從科學角度給自己一個滿意的、能解釋種種反常的答案。那段在他看來足足有五六分鐘可是儀器說只有區區幾毫秒的時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是整個世界的時間都變慢了還是自己的主觀時間變得無比迅速？既然幽靈船是一個可以直接穿過的幻影，聲吶為何會探測到它？還有那套只存在于未來的、耗費了他5年時間和20億美元的推進系統！他根本想不通這一切，難道它根本就只是一個愚不可及的投影？

正因為如此，他才一定要再次找到它。

進入海平面下一萬米，已抵達目標區域。操作系統用溫柔的標準語提醒他：“請設定下一步目標?！?/p>

姜繼在操作界面上畫了一個圈，圓心是20年前的遭遇坐標。“新東成”將以40節的巡航速度——集束推進能輕易地達到80節的高速——沿圓周轉上整整一天。所有的探測儀器都嚴陣以待，深海機器人“海蜘蛛”也做好了出航的準備。

寬敞的操作艙里只剩下單獨重復的滴滴聲，那代表了與母船的通訊正常的天籟之音。姜繼有理由相信，只要聲音斷了，離幽靈船就不遠了。而他已經做好了在這里等一年的準備，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他早已不是20年前的那個窮酸駕駛員了，在大洋戰爭中發的橫財讓他的名字躋身超級富豪之列。巨額的財富通常會讓人不知所措，伴隨著似乎無所不能的滿足感而來的往往是一片茫然的困惑。壟斷了全球的深海錳結核開采權并沒有給姜繼帶來多少幸福和安全，反而讓他只能無奈地埋頭于深潛器的研究中，幾乎不出席任何活動。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如此癡迷于探索幽靈船的真相。他想了解它、接觸它、把它占為己有，這匹力量與柔美集于一身的銅蹄金髦馬，或許能給他帶來更為強烈的安全感。

姜繼整個身體陷在寬大的座椅中，沉思著，直到一聲尖銳的警報響起，打破了停滯的空氣。一個不明物體，100立方左右，在300米外出現，大約4秒后憑空消失。他猛然打起精神坐直。6到15節之間，盡管那片海域現在已是空空如也。

那艘……幽靈船！300米外！它又出現了！

萬萬沒想到，第一次出航他就已經發現了幽靈船的蹤跡，比他想的要順利很多。系統正在自動派出海蜘蛛來追蹤幽靈船可能留下的信息。但即使它是世界上最棒的深海機器人，也無法在這片海域中找到哪怕一顆幽靈船留下的鉚釘。姜繼不免失望地下令它返航，重新癱倒在座椅里。沒有關系，既然它出現過，就一定能再次找到它！姜繼一拳打在扶手上，不斷安慰自己，調出海蜘蛛的監視器畫面。海蜘蛛此時正一絲不茍地向著“新東成”號直奔，姜繼看著屏幕上“新東成”號的船艄，立即想起在哪里曾經見過類似的場面。

那艘幽靈船。20年前那艘幽靈船。

“新東成”號這次測試還沒來得及涂上與“東成”號一樣的白色納米涂層，只是草草地刷上了普通的耐壓漆，那層表漆在近千的大氣壓下早已土崩瓦解，露出土黃色的強化復合材料外殼，就連那個白色的舷號“83”也在高壓和水流的沖擊下岌岌可危，從海蜘蛛的角度看去，竟酷似“02”。20年來只要一閉上眼睛姜繼就會想起幽靈船迎面沖撞而來的場景，與現在屏幕上的“新東成”號竟然驚人的相似。若不是他十分肯定這個視頻信號來自海蜘蛛，他一定會認為，那艘幽靈船真的又出現了。

他命令系統把畫面切換為船艄的監控器，卻依然驚魂未定，并未從剛剛所受的震撼中解脫出來。為何會如此相似？姜繼感到頭部隱隱作痛，痛到他終于有空閑的腦細胞來發現那串表示通訊正常的莫斯電碼，已經被聲吶的警報取代。有物體在接近自己！

顯示屏被一塊純白占據了小半——那就是幽靈船了——純白上還可以找到一個藍色的小標志，越來越大。那是……那是東成號的標志！可是它為什么會在視頻信號中，還越來越大？姜繼的大腦頗為艱難地運轉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原因便是，是的，它在靠近監控器！

幽靈船直直地向自己撞來了！

他猛拉方向舵。無濟于事。系統十分貼心地提示與前方障礙物不足50米，有相撞危險。應急系統開始接管深潛器，企圖在慘禍發生前讓深潛器反方向運行。姜繼瞟了一眼時鐘，果然又停了。在這零點幾秒過后，他才想起來幽靈船并非實體，可以直接穿透，閃避措施完全是不必要的，但系統仍在兢兢業業地按照預定程序運轉，有條不紊。幽靈船則似乎在努力地轉向。

耳機中充斥著警報，他卻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數米外那具古老的柴電引擎超負荷的轟鳴。他瞬間就明白了一切，關于幽靈船和幽靈船。

20年前的幽靈船和20年后的幽靈船。20年前的邂逅和20年后的相逢。20年前的自己被投影在20年后的此時。20年后的自己被派遣到20年前的此地。兩個平行世界？一道時空裂隙？亦或是地球精神錯亂想在這兒為姜繼和姜繼開一場盛大的派對？去他的！這些解釋都已經不再重要。

姜繼中止了系統的緊急避險。深潛器以大約兩到三節的低速向前方直直地駛去，大約兩秒后會在20年前與“東成”號相遇。他站起來，從冰柜中抽出一瓶上好的香檳，一瓶準備在發現幽靈船后用來慶祝的香檳，搖晃，向艙室里的一切盡情噴灑。

大概只有波塞冬才會明白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幽靈船，那就是幽靈船。姜繼在密封艙里大吼大叫，跳來跳去，對一切看得見的東西大聲歌唱，歡樂地歌唱。等他精疲力盡之時，他頹然坐在地上，舉起香檳，對著瓶嘴灌了一大口。他終于明白了20年來在他心頭縈繞不去的東西是什么了。那就是20年前的自己。而20年后的自己，正坐在那匹苦苦追求的銅蹄金髦馬上。

通訊重新建立起來，警報聲也陸續鳴金收兵，姜繼知道“東成”號已經開走了，但香檳瓶口的泡沫仍未完全消退。

姜繼沒有去看它遠去的背影。那艘幽靈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