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遼墓茶事
上世紀70年代,考古工作者在河北張家口宣化古城下八里村發現了一批遼代墓群,墓主是張氏家族,墓室四壁及頂部繪有大量色澤鮮艷、線條流暢的壁畫,其中有幾幅傳神生動地展現了遼代貴族階層茶事生活的幾個側面,它們充滿畫面感,除了鮮活飽滿的人物表情與動作外,茶器是最引人矚目的。
以張世古墓壁畫《將進茶圖》為例,從畫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正中的契丹女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黑色的茶托,而她面前的桌案上則齊整地擺著四只朱紅色的盞托和一摞茶盞。盞與托的形制都是兩宋時期頗為常見的器型:盞為撇口斗笠型,口沿處有一道弦紋。茶托為上連一鼓腹托杯的圓盤狀托盤,若僅從顏色上辨別,材質疑為大漆。此外,茶盞旁邊還有一只盛放著茶湯的大茶碗,碗內露出了茶匙柄,其功用大概是用來分茶的。桌前,還有一只火盆,紅彤彤的炭火煨著湯瓶,讓人仿佛可以真切地感覺到熱氣騰騰。從茶器、人物動作來看,遼人與宋人的飲茶習慣大致相同,顯然是受了宋人的影響。但是,遼人在舉辦一些重大典禮時,飲酒后,多有“行茶”、“行餅茶”的儀式,他們平時則飲由茶、乳加鹽煮成的乳茶。
在張世古墓中,有一件茶托的實物,它通體施黃釉,盞口稍斂,收腹,與托盤相連。托盤為四瓣葵口,圈足歪撇。整件茶托,造型古拙質樸,敦實端莊,線條簡潔明快,饒有游牧民族豪放直爽的氣度。
不過,在傳世的遼代茶托中,還是以金銀器最為精美。這件出土于內蒙古赤峰市大營子贈衛國王駙馬墓的鏨花銀盞托便是代表作。它系由白銀錘揲鏨刻而成,以碗、托盤和圈足為主要構件。碗為侈口,亞腰,與托盤相連。托盤敞口,淺弧腹,圈足較高,足根微侈。碗、托盤和圈足的腹壁均鏨刻有精致對稱的羽葉紋,緣部則飾以連貫規則的盤帶紋,工巧的紋飾,有機融合了當地民族和宋文化的裝飾風格。因此,這件銀盞托,無論是形制,還是裝飾,都給人大方、利落又不失華麗之感。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遼全盛時代,其廣闊的疆域內擁有豐富的金銀礦資源,再加上北宋、女真或高麗的“輸貢”,為其金銀器的制作提供了有效的保證。于是,在內蒙古、遼寧西部、河北北部、吉林及北京地區的遼墓、遼塔和窖藏中出土的大量金銀器中,盞托并不在少數。
尚書省的“擔憂”
1206年11月,尚書省啟奏金章宗完顏理應璟說:“茶,飲食之余,非必用之物。比歲下上競啜,農民尤甚,市井茶肆相屬。商旅多以絲絹易茶,歲費不下百萬,是以有用之物而易無用之物也。若不禁,恐耗財彌甚。”在尚書省看來,茶不僅是“無用”的,而且很燒錢,如果國人一再耽溺于喝茶遲早會把國家給喝窮的。
其實,他們的擔心不無道理。80年前,他們親手把北宋王朝送進了墳墓,并將淮河以北的廣袤領土劃入了版圖,而偏安東南一隅的南宋對其亦是俯首稱臣。然而,他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錚錚鐵蹄雖征服了中原,生活習慣卻不知不覺地被漢化了——“里間風俗樂從過,學得南人煮茶吃。”不僅是普通民眾樂衷于點茶、斗茶,就連一些帝王也難以抵擋宋茶文化的魅力。如自幼深受漢文化熏陶的金熙宗完顏宣,喜好“分茶焚香”,以致視開國舊臣為“無知夷狄”,而他也被勛舊耆老指為“盡失女真故態”,“宛然一漢戶少年子也。”
飲茶之風的盛行,勢必帶動飲茶器的繁興,而且金朝的版圖內幾乎囊括了所有的宋代北方名窯。譬如,這套在河南葉縣文集村出土的鈞窯蓋盞托,它的器型頗為獨特,托盤為寬平板巖,斜弧腹,平底。托杯為敞口,弧腹,平底,小圈足。它最大的特色在于盞口上的平沿蓋子,其頂部下凹,內唇翹起,能與盞口相扣合。茶托通體施天青釉色,釉面瑩潔光亮,釉質勻凈細膩,開冰裂紋,口沿釉薄處呈淺褐色。由于它系墊燒,盞與托的圈足皆有露胎。這種形制的盞托并不多見,總體上給人帶來厚實拙樸、典雅莊重的感覺。
這一時期的定窯盞托基本延續了宋代的工藝水平。如民間收藏的這對定窯系盞托,同瓷質精良、色澤優雅的“宋定”相比,雖稱不上精美,但是它在形制和造型上秉承了“宋定”的藝術風格。托盞為斂口,圓唇,扁圓腹。托盤敞口,淺斜腹,高圈足,底露灰胎。這對盞托的不足之處在于茶盞與茶托的釉色并不統一,茶盞施柿餅色釉,茶托則施黑釉,而且釉色欠均勻,茶托口沿處呈深褐色。
西夏“宋風”
和遼、金—樣,地處中國西部的黨項族政權西夏也不產茶,卻“不可一日無此君”,他們所喝的茶主要也是來自宋朝,并且以“貢使貿易”為主。所謂“貢使貿易”就是宋、夏交好時,西夏定期向宋派遣使者進貢馬匹、土產,而宋則回贈茶、絹帛、金銀、衣物等。
然而,傳世的西夏茶托并不多。最著名的就是這件1958年出土于內蒙古臨河高郵房西夏城址的蓮花形金盞托。它由托盞、托盤和圈足三部分構成,托盞與托盤皆均分為十瓣,盞身有十條清晰的棱線,與圈足上的棱線相呼應,盤的邊緣微微翹起,剛柔相濟的線條讓整件茶器看起來充滿立體感與節奏感。同時,在托盞的外沿、托盤的邊沿和圈足都刻有精細的西番蓮紋,紋飾與造型高度統一,如鮮花著錦,體現了高超的工藝水準。顯而易見,它的造型是取材于宋瓷中最常見的蓮花,其素雅的風格、優美的造型大體與兩宋的金銀工藝一致,可謂是“宋風”濃郁。
除了金銀器盞托外,民間藏品也偶見色釉瓷盞托。這件青綠釉盞托,托盞為斂口,托盤的口沿高且厚,整體施釉不均,釉質比較粗糙,圈足露胎。因此,無論是造型,還是釉色,它都顯得頗為遜色,而具體的窯口不得而知,可能是民窯燒制的產品,有一定的史料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