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尊稱:木待制。按照《茶具圖贊》的圖,我們比較容易知道“木待制”是一種什么茶具。它其實是木制的砧碓或杵臼,古人用于搗碎物品的工具,由兩部分構(gòu)成,執(zhí)于手中者是杵,固定于地面或其它平臺上的部分是臼。將所需搗碎的東西放于臼中,在敲打中形成一種聚合的狀態(tài),農(nóng)業(yè)社會中廣泛應(yīng)用在日常生活里。自從唐代規(guī)范了餅茶的加工方法與飲用方法,茶臼也成為精致飲茶中不可缺少的工具。唐宋兩朝的主要成茶都是餅狀,飲用時又需要是粉末狀,故而從團餅茶變成粉末茶的過程,需要好幾個工具。尤其是宋代點茶法要求茶的細碎程度盡可能高,所以備茶的工具更加講究,點茶前,將茶充分干燥后,即用茶臼搗成小塊,再用其它器具處理成所需的粉末狀。
再看《茶具圖贊》的寫作特點:給茶臼的是“待制”的尊稱。為何稱茶臼為“待制”呢?據(jù)考證,待制是我國唐代所設(shè)的一種官職,以六品以上的文官到禁中輪值待制,屬于顧問性質(zhì),宋代基本沿用。待制之官是閑職,不得重用卻又不能少,要想當好這樣的官,的確需要胸懷與氣量。審安老人以待制稱茶臼,實是因為茶臼對整個點茶過程的作用——它搗碎了茶餅,卻無法令團茶成為粉末,然而沒有將整塊團茶搗開,亦無法進行碾茶,就像那不輕不重的官,既離它不得,修煉自身要緊。
名利濟。如果說審安老人是這場茶事的操縱者,那我想,對于這個長相平凡結(jié)構(gòu)簡單用途不突出的“臼”來說,作者是I不著悲憫心的。利濟,即既利且濟,對點茶的過程有好處,似乎在告訴這位文職顧問,哪怕地位不高,但他的存在是有意義的,茶事的成功,也少不了它的貢獻,因而要自愛自尊。于蕓蕓眾生而言,存在即有其理由,珍惜過程要緊。
字忘機。即忘卻機巧之心,以平和純凈的心境看待這個世界。是因為“利濟”,所以“忘機”嗎?也許是。承認自身的價值,也接納自身的不足,接納別人的優(yōu)秀;安享當下的寂寞,欣賞世間的喧囂,不爭,卻已修成了最強大的內(nèi)心。所以忘,不是遺忘,而是忽視,甚至是超越。機巧之心容易令人迷失,因為斤斤計較、爾虞我詐,終將墜入痛苦與迷惑的深淵。李白有詩: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不管是清醒者還是不清醒者,最大的快樂都來自于內(nèi)心的包容與解脫。此處感受到了審安老人所寄心的也是世人最難達到的——接受之美。望世人在經(jīng)歷一場茶事中洞察人間事。萬法皆通啊。
號隔竹居人。竹與茶有不解之緣,茶人與竹一樣有不解之緣。古往今來,竹林深處泛著茶香的小屋不知是多少茶人的夢中天堂,那份寧靜、那份雅致,是作為名利場的人世間最難求的。唐代詩人柳宗元在一首《夏晝偶作》中有過引人遐思的描述:“南州溽暑醉如酒,隱幾熟眠開北牖。日午獨覺無余聲,山童隔竹敲茶臼。”盡管是酷暑,那份穿越竹林而來的敲打聲,倒也是一貼清涼劑了。柳氏的茶齋中,茶器自然是齊全的,午后的茶事隨著山童搗茶的聲響徐徐開始,也許茶人的精神也會隨之一振。隔竹居人的稱號,是對忘機的升華,此時的茶臼,因為有所作為而快樂著。
贊詞云:上應(yīng)列宿,萬民以濟,稟性剛直,摧折強梗,使隨方逐圓之徒,不能保其身,菩則善矣,然非佐以法曹、資之樞密,亦莫能成厥功。
這段贊詞,體現(xiàn)了這位茶事操縱者對器物的客觀對待。作為一種造物的存在,它如宇宙蒼穹中數(shù)不清的卻位置確定的星宿,即使渺小,卻存在著,因而對萬民和蒼生應(yīng)該有所增益。你——茶臼,秉性剛正不阿,不管是多么強悍頑固的家伙,到你面前一樣搗碎,那些曾以方形或者圓形傲立于世的茶餅瞬間被你摧毀。然而,盡管你的力量強大,卻無法單獨完成任務(wù)。如果搗完茶餅后不借助“金法曹”進一步碾細茶餅、“羅樞密”再篩粗細,也不能達到點茶所需的茶粉的要求。因而僅憑一己之力是不行的。
可見,在備茶中,茶臼搗茶是必須的,離點茶的要求卻還很遠。它只能與茶碾、茶羅配合,才能達到目的。究竟誰是最重要的角色?每個人的能力不一樣,分工也就不一樣,大家配合默契,才有益于把事情做好。木待制就是這樣一個善于配合的角色,它接受著自己的位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人們需要的時候,努力工作,在人們不需要的時候,它默默地享受天籟,靜觀人間萬象。一切的閑適與自在,只因那顆接納與包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