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放逐

史玉柱毫無疑問是紐約證券交易所歷史上敲響上市鐘的人中，穿著最隨便的一個。在2007年他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宣告巨人網絡在納斯達克上市。之前，從沒有哪個人這么干過。即使在5年之后，更年輕、更叛逆的扎克伯格，也只是在自己總部遠程“敲鐘”時穿著帽衫、牛仔褲。

這位營銷大師長期以來以特立獨行的運動服、墨鏡和大批隨從著稱，其曾多次于公開演講時戴著墨鏡。“很多人覺得這樣很怪，但其實是他在經過珠海事件之后，不愿去面對很多東西。”一位接近史玉柱的人士告訴《環球企業家》，“但他在退休發布會的時候，已經不戴墨鏡了，和記者也聊了很多真實想法。”

但這并不意味著史玉柱褪去神秘感—盡管已經在去年4月卸任巨人網絡的CEO，但沒有人認為他會真的退休：他仍以紅色T恤、白色運動服示人，不知領帶為何物，“我不喜歡打領帶，不能接受束縛。”

中概股上市的榮光曾經為巨人網絡增色。對于萬事但求轟動的史玉柱而言，巨人在納斯達克上市，毫無疑問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筆。而今看來，在美股上市已經成為這位資本大玩家的束縛—在美國股市巨人所代表的中國游戲股估值極低，這無疑不是投注巨量心血的史玉柱愿意看到的結局。

七年后的今天，史玉柱再一次掙脫束縛—3月17日，巨人網絡宣布達成私有化的最終協議，母公司以每股12美元價格現金收購巨人股票，收購對價總額達30億美元左右。在交割完成后，巨人將退出美國股市，成為私人持有的公司。

盡管經歷了高調盛大的退休儀式，盡管巨人網絡上下在任何場合都強調他已不再涉足公司業務，但沒有人會懷疑，史玉柱仍然是掌控節奏的真正大玩家。私有化后，公司將由史玉柱、霸菱投資、弘毅資本組成的買方財團聯合擁有，從退休、減持到私有化，一出伏筆深藏的好戲正緩緩揭幕。

退市

2013年6月，史玉柱宣布退休不到兩個月即開始減持巨人網絡，股權由54.82%削減至不足50%。此一舉動被解讀為史玉柱對巨人網絡未來發展持謹慎態度，并一度導致股價暴挫近兩成。

但如果把巨人2013年底的私有化進程與之串聯起來，通過減持，史玉柱不再是控股股東，亦在私有化時，不再需要面臨嚴格的“全面公正”測試，只需要滿足“一般商務公正”的測試，此役顯示，史玉柱對私有化早有謀劃。

橫跨保健品、網游、資本的一代商業天王，私有化動機是為何呢？

巨人網絡上市7年來營收連年增長，凈利潤率亦居高不下。2013年全年營收3.78億美元，同比增長9.5%；凈利潤達到2.01億美元，凈利潤率高達53.2%。亮眼成績的背后，卻是股價表現上的乏力—自上市以來，7年內從未超過首日開盤價，巨人網絡一共為投資者分紅了每股4.49美元，如果算上12美元的收購價，投資者在巨人身上耗費7年的年回報率僅為6.4%。

多年以來，巨人市盈率始終偏低，2011年時曾跌落到5倍，現在亦不過15倍左右。易觀國際分析師薛永峰告訴《環球企業家》，“在美股市場上很多公司根本不盈利，也沒有很好的概念、故事，然而市盈率動輒幾十倍。”薛永峰分析，雖然創意產業本身風險相對較大，加之美國市場對中國游戲業的盈利模式—購買虛擬道具缺乏了解，令美國投資人很難給出高估值。

與此同時，客戶端游戲的風頭也逐漸被手機游戲蓋過，“手游估值顯然比端游高，因為手游很容易講故事。投資人往往覺得端游沒有未來。”薛永峰說。

同創偉業創業投資公司董事總經理、合伙人丁寶玉告訴《環球企業家》：“史玉柱一向是大佬型的人物，他不可能容忍巨人在資本市場上長期沒落。”

與美股相比，反觀中國A股市場，游戲概念尤其手游題材股市盈率奇高。掌趣科技和中青寶無疑是一個極端分子。掌趣科技2013年全年營收3.87億元，僅為巨人網絡六分之一，其凈利率為40%，也不如巨人網絡。然而，掌趣科技市盈率高達167倍，其220億元的市值規模遠高于巨人的27.8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73億元）；而中青寶市盈率也有147倍。

如巨人CEO劉偉所言：“美國資本市場非常復雜，受到很多因素影響，它并沒有完全充分把中國網游公司的價值體現出來。”相對較低的估值，也讓私有化可以以較低價格進行。丁寶玉告訴《環球企業家》：“國內投資人對網絡行業的追捧，加上監管機構也希望看到互聯網企業在國內上市，這樣的大背景下，巨人選擇私有化回到國內很容易理解。”

轉進

對巨人網絡而言，海外上市的低估值可能還并不是最大的困擾。巨人近年來營收盡管一直增長，但增速已經明顯趨緩，營收增長率從2011年的40%滑落到如今不足10%。

這顯然不會是史玉柱想要的結果。對于巨人網絡，這個癡迷于游戲的“一號玩家”確實展露出超乎職業領域的熱愛。《征途》上線時，史玉柱每天都會玩15小時以上。每到深夜，史玉柱都會在巨人位于上海松江的園區內，一棟被稱為“龍頭”的臨水小樓內玩游戲。“他跟建筑師協商修改設計，因為這棟樓里有兩面墻的夾角太銳利，他玩游戲時間久了容易撞到受傷。”一位接近史玉柱的人士告訴《環球企業家》。

另一個故事則是，史玉柱開始投身游戲業時，遭到了當時幾乎所有高管的反對。在花掉了首輪2000萬元投資之后，史玉柱逼著所有高管參與投資，“他火了，說你們必須投，不投就不會幫我出主意。”上述人士透露。

對于游戲如此癡迷，史玉柱不可能坐視巨人于新市場沒落，移動游戲無疑將會成為巨人下一個潛在增長點。

截至2013年第三季度，巨人上下對手游發展的策略仍出言謹慎。一名巨人內部高管當時告訴《環球企業家》，“目前有幾個團隊在做不同的內容，但公司沒有給他們什么壓力，目前還在積累經驗。”總裁紀學鋒在2013年8月的分析師會議上謹慎地表示，當時手游團隊共有100人，2014年可能會增加150至200人。

私有化進程公開之后，今年2月CEO劉偉及總裁紀學鋒聯名向員工發表公開信稱，“巨人網絡進入二次創業階段”，希望員工以私有化為契機，全面出擊手游領域。10天之后，巨人首次手游招聘團隊即計劃擴張超過200人以上。3月10日，巨人成立了一家手游發行公司。在半年的煙霧彈攻勢之后，巨人手游策略展露端倪。

全球移動游戲聯盟秘書長宋煒告訴《環球企業家》，“2014年、2015年是手游大軍團布局軍備競賽的兩年，包括BAT在內的互聯網巨頭招兵買馬變成了趨勢。到2016年，再想做就沒機會了。”其提供的數字顯示，2013年底至今，國內涉及對手游團隊的收購總金額已經超過21億元。

與直接競爭對手盛大相比，巨人在手游的布局上已經落后，無法承受進一步的拖延。游戲業觀察人士、游戲城創始人鄭化鋒告訴《環球企業家》，“巨人做手游不見得沒錢，但2013年一個成熟的手游團隊已經可以賣到上億美金，這筆成本如果放到財報里，一定很不好看，還會引起投資人的不滿。私有化之后就沒有這個問題了。”

同時，私有化也意味著對目前公司內部股權做一定程度的攤薄和重新分配，為新團隊進入提供更大激勵空間。作為一家上市7年的互聯網公司，巨人已面臨人員老化，股權分配完成的局面，“很難拿出股權來激勵新團隊。管理層手上沒有股票可以給新團隊，怎么激勵他們？”鄭化鋒說。

投資人對于公司連續盈利表現的壓力，也令游戲公司的研發受到影響。鄭化鋒說：“所有的上市游戲公司在年底，八成都會進行8%至10%的裁員。這種裁員是為了給投資人一個交待，把比較不賺錢的項目裁掉。但其實，被裁掉的往往也是寶貴的人才。”退市之后，巨人將更好地確保手游團隊的穩定性。

掙脫

美股上市對巨人網絡的掣肘絕不僅只在手游領域。一個令史玉柱頗為惱火的例子是，2011年4月，巨人網絡計劃通過一項9.588億元的投資，參股一家中資未上市保險公司。在史玉柱看來，巨人網絡有大量的閑散資金，而保險業當時屬于低風險、高收益機會的行業，投資回報可觀。然而，由于股東反對，這一計劃宣告流產。史玉柱無奈地表示：“收到不少國外基金的批評函，認為我們不務正業。”

對于史玉柱而言，禁止其“不務正業”，無疑會令他感到十分不適—史玉柱的起家就以無所不為著稱，而當前其更是在多項產業中投資參股。薛永峰告訴《環球企業家》：“以史玉柱的長袖善舞，他當然希望巨人網絡能與其他投資產生互動。”美股投資人某種意義上成為史玉柱的最大障礙。

在私有化之后，史玉柱得以繞過境外投資者更嚴苛的注視。當然，這種謀求掙脫的努力亦離不開他自身的實力茁壯。分析其收購資金來源，除了巨人及另兩家買家財團所持的現金，還有來自各家銀行的8.5億美元貸款。“史玉柱在境內投資收獲頗豐，以公開資料計算他的身價也超過200億元，他有能力從投行拿到錢。”丁寶玉說。

同時具備外部環境與內部力量，巨人的私有化順理成章，而其下一步動作亦不難猜測。“巨人在國內重新上市的可能性很大。”丁寶玉告訴環球企業家，“對于端游企業來說，宣傳推廣是非常重要的，而上市本身就有廣告效應。如果巨人不快速上市的話，以它現在在手游和頁游方面的滯后，可能會出現很不利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