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將晚,煙花漫舞。蜿蜒狹長的巷子里,隨處可見高搭紅棚、花果糖餞和整晚燃不盡的香燭。這是甲午年二月十五,廣東汕頭市澄海區西門鄉鄉慶之日,三年來最為盛大的一次。《澄海縣志》中有:“每年正二月間,各鄉社演戲,扮臺閣,鳴鐘擊鼓以娛神,極諸靡 態……”
巷子深處,有扇能夠進出車輛的大門無聲地敞開著,門口碼放著成箱待運出的玩具,這是一家手工作坊式的絨面玩具馬工廠。門內一側,注塑機單調且乏味地轟轟作響,另外一側的原材料和成品碼放得雜而不亂。一個表情木訥的婦女手法熟練地釘出馬頭上的孔眼,隨手丟進旁邊的籮筐里。緊挨著這家玩具廠的是一家做撥浪鼓的作坊,沉默的工人們正給鼓面上噴涂料。不遠處的路口,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操作著滿是油垢的車床,他是這家模具工廠的學徒。他說,不知道什么是鄉慶,也不知道老板在哪里。
與他類似的15萬人和4000多家工廠擁擠在緊鄰的8個鎮。這里是中國著名的“玩具之城”澄海。澄海玩具興起于改革初期,“種田如繡花”的澄海人,為擺脫土地貧瘠的境地,依托僑鄉優勢,以傳統工藝為基礎,做起了玩具生意。
事實上,自1982年輕工業召開全國玩具工作會議,將玩具正式列為計劃產品以來,中國制造了全球四分之三的玩具,已成為全球最大的玩具制造和出口國。全國現有玩具企業2萬余家,從業人員超過400萬,年產值1000多億元。2012年,中國玩具出口總額達到了114.5億美元。
然而,彼時玩具在社會上尚未獲得廣泛認同和重視,觀念上生產玩具屬于“小把戲”,令很多經營者羞于提及。1985年澄海縣企業注冊登記時,企業名稱冠以“玩具”兩字的僅有3家。
1996年可看作澄海玩具業的轉折點,那一年玩具工業產值超過了其他工業行業,成為當地第一支柱產業。對玩具的認識也為之一轉,做玩具生意開始讓澄海人理直氣壯起來。“我們小時候都是踢著塑料長大的。”得記塑膠玩具廠的老板王鵬青對《環球企業家》說,可見當時玩具生產之風行。經過三十余年的發展,2004年,澄海動漫玩具產業的工業產值突破100億元。此后,每年以兩位數速率增長,至2012年總值達到了272億元,占到當地工業總產值的四成。其中,出口交貨值達到了190億元,占當地直接出口額的半數。
但隨著外銷門檻的逐步提高,澄海玩具遭遇了增長的瓶頸。澄海玩具協會秘書長蔡杰臣對《環球企業家》表示,現在玩具出口生意越來越難做。“廉價生產”“世界工廠”之類的觀念并不能完全詮釋緣由。除了匯率的每次波動直接引動產業動蕩外,勞動力價格普遍上漲,產業向內陸轉移,這些因素都在動搖澄海作為玩具城的根基。“現在是最低谷,”龍祥玩具廠廠長陳志堅對《環球企業家》說,“我們沒辦法做 了。”
好消息是,3D打印技術的出現和升級,令需要多方突圍的澄海玩具城,貌似看到了一線曙光。
制造工廠
在三棟7層宿舍樓前的籃球場上,李可欣從一邊跑到另一邊,拾回模型飛機,并如此反復。她今天下午的工作是投擲飛機,看是否能飛得穩當,然后標記問題。她是這里近千名普工中的一名,一個月前跟哥哥從老家南陽來這里打工。“她們都聽不懂我的家鄉話。”年僅19歲的李抱怨了一句。但這份“腿都跑斷了”的工作至少不那么無聊。工廠里,男女工的比例是2:3。大多數人做的都是枯燥、單一的工作,譬如注塑或搪膠。
她說的是在一棟五層車間樓的一層。那里有90多臺注塑機緊張運轉著,屋頂安置載重5噸的起重機,用以吊起沉重的設備和鐵模具。生產一款簡單的塑料配件往往需要多人配合,包括注塑、修剪注塑口以及填料等工序。有的注塑機旁邊放著一盆水,剛生產出的熱塑料,立即入水冷卻,防止變形。“這層是比較年輕的員工,”負責企業文化宣傳的員工操著當地口音對《環球企業家》說,“因為這個工作需要眼疾手快。”
這里的管理人員基本是本地人,普工則多為外地人。相同要求的工作還有搪膠車間。工人們將調好的PVC漿水注入模具,在100攝氏度的搪膠爐中加熱,搪膠凝固后取出,還有溫熱的手感。這個車間的工人一天最短要工作六個小時,最長十一個小時,工制三班倒。如此高溫、繁重的工作全部由男工完成,而這些都是制作塑料玩具的必要步驟。
離開五層車間,穿過外面三座并排的物料倉庫,每一座都有兩千余平方米,貯存著ABS和PVC等塑料原料。塑料對澄海的重要程度,由生產塑料玩具的人自稱“做塑料”便可看出端倪。澄海玩具行業每年約需要塑料原料50萬至60萬噸。為了獲得穩定的供貨,規模較大的玩具生產企業都與進出口貿易公司掛鉤,定期獲得供料。可以說,塑料是玩具城賴以運轉的基 礎。
這個大工廠的員工還透露了此地的發展趨勢,即“原料我們來提供,把中間的加工環節外放給外面的代工廠,我們監督質量。”也就是主抓設計和營銷兩端,而模具車間無疑是工廠最為重視的環節之一。“這里有我們上千萬元的家產。”模具車間的負責人對《環球企業家》說。整個車間在2003年開始投用,2012年重新改造,工廠的玩具設計以及開模都在這里。“我們新產品開發用的都是3D打印機,”負責企業文化的員工說,“現在這個比較快。”緊接著他又表示3D打印機在研發樓內,參觀需要再次批準。“我們有桌面打印機,”他愉悅地說,“那是從以色列買的。”
事實上,除澄海外,全國已經形成了為數不少的玩具生產集群地。如浙江云和、山東高密、江蘇昆山,都是各具優勢。但澄海的配套行業,如檢測行業恐怕是其他地方暫時還無法比擬的。因為玩具多是給孩子使用,其檢測需要符合一級標準要求,這也是除了食品藥品化妝品之外,最嚴格的標準。而針對外貿出口的玩具公司,必須追趕國外玩具不斷更新且越來越嚴格的標準。
這令很多企業不得不投入巨額資金改善質量,這攤薄了原本不多的利潤,但也帶動了諸多衍生行業。僅澄海便有十余家與質量檢測相關的企業。它們或提供認證咨詢,或提供測試咨詢代理,或直接提供測試服務或設備。在這座工廠的東側,是澄海地區唯一一家第三方檢測機構,占地3000多平方米。這里擁有物理、化學和燃燒檢測實驗室,各類價格高達百萬的檢測儀器設備。高投入,高回報。“2012年,這一市場容量超過1.3億元。”檢測中心市場部經理陳曙青對《環球企業家》說。全球最大的檢驗檢測認證機構SGS也前來欲與其分一杯羹。“這里玩具的合格率,從傳統項目來講,還是比較高的。”精正檢測實驗室主任陳小磚對《環球企業家》說。但這一行業同樣亦面臨人才短缺。“人才資源比較少,只能以內部培訓為主。”
另類轉型
G324國道穿澄海城而過,上連福建下接深廣。在半徑12公里的范圍內,兩側散布著澄華、萊美、登峰等八個玩具工業區。春節剛過沒多久,很多工人還沒有回來。這里幾乎每一家工廠都在招工。也幾乎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行規,諸如每天工作11個小時,除了白天的八個小時以外,晚上從七八點鐘起還要再工作三個小時,周六晚上則強制休息。
“前年我們還有六七百人,今年還剩不到一百人。” 作為澄海地區第一家做玩具翻斗車企業廠長的陳說,“現在招工已經沒有辦法招了。”這是家擁有20年歷史的老廠。2003年,他們進入高速發展期。他們的產品相對高檔,一個玩具大概有百分之十的利潤,六七百個人,一天做能做一萬個產品。“但現在大概有接近一百家仿造我們的產品。”陳無奈地表示。
陳在這個工廠工作了十五年,原本在離澄海二十公里的蓮花山鎢礦派出所做企業警察,直到1996年企業改制才到來到這家私企工作。他從一個月800塊的打雜工做起,工作沒5年,就當上了廠長。在陳看來,現在制造玩具的重點開始慢慢轉移。2000年以前,品種開發比較慢,開一套模具起碼要一年時間,但2005年以后,數控切割機等設備開始被大規模使用,生產效率提高了三倍。“此前是半個月生產模具,現在開一個模具十天搞定。”陳說。
“3D打印技術我也聽過。”陳說,“你有十幾萬元都可以開模做起來。”在他看來這種快速成型的技術,反而讓快速仿制成為可能。“而我們大門一開水電費要一萬多元。加上招不到人,每天做一兩千個產品根本沒法收支平衡。”因為版權得不到保護,往往花大精力設計的產品,剛一推出便引來效仿者無數。蔡杰臣說:“以前是開對了模,便能賺錢。現在是開了模,等于找死。”最后的結果是,體量巨大的公司和小公司得以存活,而中型企業處境堪憂。
據桌面3D打印設備代理商董國清對《環球企業家》分析,類似的情況也的確有發生。“來澄海半年多,大概賣出十幾臺吧。”他說,以往的快速成型技術是質量好,但是價格高且容易變形,樹脂材料價格每公 斤要1000多元錢。而3D打印則價格低廉得多,且容易拼接不易變形。按說這樣好的技術會被口耳相傳, 但情況恰恰相反。很多買主并不愿意對外宣揚自 己使用3D打印機,因為3D打印機很重要的一個功能就是保密自己的產品創意,同時快速復制新的產 品。
“現在也沒什么好做,今年我們在改建,也是玩具展銷。”陳說,“我們做這個產業,外銷沒什么生意,我們就改行。客人來澄海的玩具展,我們就出租廠房給他們做銷售和貿易。要不然沒有辦法。”他表示經過了各種改制之后,相當能看淡如今的變化,于是頗有興趣地算了一筆賬:“一平方米寬的地方月租300元,月租金收入約60萬元。”
盈興玩具公司的蔣瑞忠從事對外玩具的國際貿易已有14年。2000年10月,他兌出了義烏的檔口,回到澄海,進入這一行當。第二年,他便被東南亞客商欠款高達百萬元。“澄海缺乏這種意識,大家以信任為主。”蔣說,“如今法律意識慢慢提高,這種錯誤越來越少了。”
“在澄海一千來家貿易公司中,我們可能只排在150名左右。而且貿易公司也有家庭作坊,我們是小的這一種,主要代理幾毛錢一個的玩具。”蔣對《環球企業家》說。可對比的是,2010年一場泰迪熊拍賣會總成交額高達170萬美元,一款德國老廠牌史蒂夫(Steiff)于1920年出品的半紅半藍泰迪熊拍出4.6萬英鎊的高 價。
蔣每年要和大小三千家玩具生產工廠進行業務往來,將他們的玩具販賣到全球。然而,這兩年的生意越發不好做了。以蔣主要的海外市場日本為例,近來的訂單量大為減少。“所謂的難,就是價位問題。”蔣表示,3D打印成本較高,并不適合澄海地區的低端玩 具。
“隨著人工成本的增加,企業競爭的激烈,3D打印的前景應該是比較好的。”玩具巴巴的營銷總監陳超頃對《環球企業家》說,“但每一種東西出來,都有個逐漸成熟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