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夜晚呈現出一種緊張之后略微頹敗的松弛感。馬明在公交站下抽著煙,身子倚著欄桿,手垂下來,煙霧彌漫于臉前。連續的加班讓他很累,久坐的腰際隱隱生疼,但是他懶得轉動一下,累,也還沒吃飯,為了攢首付,不想在外面花那個錢不說,也是習慣了青芝在家做好的晚飯。
一支煙沒有抽完,公交車來了,馬明倉促丟下煙上了車。好在還有個位子,他趕忙把自己塞進去。車廂里人的氣味擁擠而嗆鼻。馬明閉上眼睛,疲倦的眼皮因白天久盯著電腦而出現輕微腫脹的痙攣,眨了幾下才好了些,但瞌睡立刻也欺壓下來,催租子似的,連本帶利討要缺失的睡眠。在斷續的報站聲里馬明還是深深淺淺地睡著了,在夢里馬明重拾起剛才中斷的煙卷,狠狠抽了幾口,讓煙氣在口腔、喉嚨、肺部里輾轉留戀,緩緩吐出一片蒼藍。煙氣似帶有撫慰的柔軟質感,像青芝以前和他好的時候那一雙手。
馬明在夢中的煙霧里回想著和青芝好過之后,兩個人繾綣擁抱,那種帶著滿足的疲憊和回味,像兩尾魚,潮水退去,留戀在沙灘的淺水里偎依……公交一個猛剎車,他醒來,腦子里還帶著剛才殘留的情緒,唇角呈現咧開的弧度,他是在慣性地笑。但是這個笑很快干癟下來,馬明在心底慨嘆一聲,才想起他和青芝似乎很久沒有親熱過了———這么說,當然也不準確———中間其實有幾次的,可效果都不好,馬明不打算把它們收進記憶里。兩個人平時上班,打卡,下班,加班,趕公交,買菜,做飯,洗刷,弄完也都將近十一點了,能把自己搬到床上就很不錯了,哪里還有閑心去垂釣對方身體里深藏的那點兒高潮呢。
這一段時間馬明總覺得睡不夠,也不知怎么這么缺覺,工作,睡覺,工作,似乎陷入一個惡性循環里,打不起精神來。生活和工作都像一潭死水,以它強大的慣性裹挾著馬明,他想他也不過是死水里的一條魚,艱于呼吸,順水而去。馬明也能明顯感覺到,每天坐在那里盯著電腦分析數據報表,身體質量在不斷下滑,也總想著要運動一定要運動,但每到周末的時候都是昏睡不醒,沒有一次付諸行動。在這個改革開放高節奏的前沿陣地,似乎大家都在工作、坐車、睡覺的三點中行色匆匆,忙得幾乎找不到自己。馬明似是慣性般的嘆息,吐出一口郁積的氣息,旁邊座位上的女孩不滿地看了看他,皺了皺鼻子,扭過頭。估計是他口腔干渴再混合著剛才的煙氣,熏住了女孩。
馬明也順著女孩去看車窗外。
窗外是深南大道。華彩初上,霓虹閃爍,在立交橋上往下看,私家車如川流不息的河,LED立體廣告顯示大屏上不斷滾動著這個城市高端的繁華信息,旁邊開盤的樓群上掛著巨幅的宣傳標語……燈火這么繁華,到處洋溢著大都市的火樹銀花。這些景象馬明不用看也知道,每天都路過,他對它們就像手指對青芝的身體一樣熟悉。他抱著臂膊看著,置身事外,這些繁盛都不屬于他的,但是面對這鋪設的燈火,馬明卻在心底無可救藥的感慨一句:真他媽的好看哪!明知道這是一座別人的城市,上演著欲望和利益,精彩紛呈。這繁華的氣味,這車水馬龍、紅男綠女,其實都與他無關,但馬明深吸一口氣,近乎惡狠狠地說,老子是真喜歡這地方啊!
這座城市,年輕、包容、耀眼繁華,即便現在都是冬月了,綠化欄里的三角梅依然熱烈地開著,草木的綠意仍然蓬勃,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年輕人把青春和夢想輸送到這里。然而,馬明想,過幾年會怎樣呢,夢想也許就耗損了,和他一樣,只剩下一個軀殼,延續著朝九晚六的生活。它是夢工廠,也是夢想的屠宰場。而馬明,也不過是在生活面前束手就擒中的一個,多他一個也不多。
公交車繼續緩慢往前走,駛過華強北,那里更是熱鬧繁華的所在,馬明看著滿眼輝煌景象,直到看得有些疲倦,倚著靠背,又閉上了眼。世界如此的豐盛、燦爛,他心里卻很空、很茫然,這聲光色影都不屬于他,在這所城市里,繁華的氣味撲鼻,可唯一屬于他的,也只有青芝罷了。馬明心里涌起一陣感動而又悲哀的情緒,在這繁華映襯出的孤獨情緒里,他忽而很想抱一抱青芝,撫摸她的頭發,親吻她的臉頰……馬明低下頭,翻開手機,看著屏幕上的青芝,不禁地想,馬明,你狗日的都多久沒帶她出去玩了,有多久沒有好好和她說一回話了,有多久沒逗她哈哈地笑了……馬明不想不覺得,一想,真的好久了,久遠得他都理所當然認為現在的狀態都是對的,都不想去改變了。他總是借口累,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陪她。想到這些,馬明麻木的心里掠過一絲久違的羞愧。
公交車在梅林關堵了許久,終于駛到了關外,又過了許久,才晃悠到民治水尾。這是和他一樣眾多年輕人寄居的地方,在關內工作,為了經濟,租住在關外這偏遠之地。
馬明下了公交,從站臺走了五分鐘又上了十八段臺階,才到了樓上。喘著粗氣,立定身子,扶著墻,拍門。拍了一下,沒人應。又拍了一下,還沒動靜。馬明隨即就沒有了耐心,抬腳踢,嗵嗵,嗵嗵,踢到第三遍的時候,青芝才把門打開。馬明劈頭就問:“躲屋子里干啥呢,沒聽見嗎?”路上醞釀的那一點對青芝的羞愧心,又恢復到日常兇相畢露的面目。
開了門,青芝沒看他,依舊默然無語。馬明進了屋,黑乎乎的,才想起昨天燈管壞了,還沒來得及換新的,在公交車還想著呢,上樓的時候還是忘了買。此時再讓他下去,九樓,還餓著肚子,多少需要點勇氣。
馬明把背包潦草掛到墻上,就穿過屋子里的黑暗,直奔小廚房。廚房里冷冷清清,沒有往常彌漫的土豆燉肉、杏鮑菇蘿卜海帶湯的芳香等著他,馬明的胃部咕咕叫了兩聲,抗議和失落不言自明。因失落馬明進而粗糙地轉化為憤怒。他已經習慣每天下班回到家洗洗手就端起碗吃青芝為他留下的飯菜,就像他已經習慣了吃完飯洗洗澡就坐在那里打一會闖關游戲然后關了電腦睡覺一樣。馬明又不甘心地掀了一下鍋蓋,鍋里當然什么也沒有,他把蓋子合上的動作就像是摔,發出煩亂不滿的聲響,他嘟囔:“我還沒吃飯呢,你來家里也不知道做個飯?!”
好像做飯是青芝每天的功課,無條件必須完成似的,好像青芝已經吃飯了似的。但是這些馬明沒有去想。馬明氣鼓鼓的在衛生間里洗臉,把物什都弄得叮叮當當一片繁響。
小區對面隔著不遠是一個四星級的酒店,裝飾的閃光燈不停忽閃,映襯到屋子里,一明一暗的。青芝坐在一旁的條幾邊,看不清楚她的臉,只是什么話也沒有。青芝本來就是安靜的人,馬明更懶得去問。
馬明拉開冰箱,牛奶也沒有了,他說:“怎么搞的?”同時右手一撞,把冰箱狠狠闔上。轉過身,脫了外衣,邊解扣子換拖鞋邊沖角落里的青芝大聲喊一句:“給我沖杯奶茶啊,你想餓死我嗎?”
生活的粗糙和匆忙,馬明已失去了追求青芝時那份細膩的心,現在,對青芝,動不動就很大聲,心變得越來越遲鈍、堅硬、冰冷,越來越沒有耐心。
青芝站起了身,在黑暗里沖了一杯奶茶,放在桌子上,還回到原來的地方坐下,像是一株植物。當霓虹透過玻璃投射戴她臉上時,若用點心思,可以看出她臉上幽幽的,散發著大量寂靜的哀傷,她的臉龐也瘦削的厲害,眼角有些腫脹。青芝以前不是這樣的,她雖安靜,卻像一盞油足捻豐的小油燈,恬靜地亮著,以前,瘦也瘦的玲瓏剔透,不像現在,瘦得直見骨頭。
馬明喝完了奶茶,啃了一個蘋果,本來路上想好的,這個周末彌補一下之前的冷落,和青芝說說話,好好的親熱一下。可現在,馬明一點心情也沒有了,屋子里的氣氛一點也不是他預想的,馬明拉過椅子,對自己說,算了,過日子不都這么,湊合著一天一天過吧。他打開電腦,循例想玩一會游戲放松一下。
爭吵就是在這時候突然開始的。
馬明剛買了一把槍,正在啪啪按著鼠標英勇沖鋒,屏幕突然由彩色變黑屏了,他“死”了。馬明抬起頭,青芝把電源按滅了。“干嘛呀!”馬明把電源按回來,青芝又還手立刻按滅,馬明再按回,青芝忽然一下把插板連著電線拽起來摔到地下,“到家就知道玩游戲,你還會干什么?”
馬明火了。嚯地站起來,推了青芝一把:“你找事啊,發什么神經?”
剛一推馬明其實就后悔了。青芝趔趄了一下,膝蓋撞在桌角上,馬明的心也隨之鈍鈍地疼了一下,但是他對自己也沒有辦法,手已經收不回來了,就像他現在的脾氣。馬明推出去的這一下,火氣大,力氣不小。青芝撞得踉蹌了一下,跳著一只腳,扶住膝蓋,疼得抽氣,卻顧不得疼,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看著馬明,像看一個陌生人。青芝眼里噙著淚,難以置信地搖頭,再搖頭,眼睛里臉上全是突然而至的悲戚之色。馬明看不到青芝哭了沒有,只看到對面的霓虹閃過時,黑暗中青芝的眼里有冷冷的光點,像一種正在凝結的冰。馬明仍倔強地站在那兒,有點無措,但沒有服軟,心里卻說:“青芝,你哭,你倒是哭啊?!?/p>
青芝哭了,他才好順著臺階去拉她起來;青芝不哭,倒覺得錯誤都在他。他嘴里率先說著:“你也不買菜也不做飯,一進門就給我擺個臉色看,你說好不容易一個周末,你就會讓我過松閑點兒?”聲音已經小下去了。
七彩的燈光投射過來,傾斜了一下,他看清了,兩顆破碎的水珠從青芝兩頰滑落。那眼淚是那么大的一顆,掛在青芝潮濕的臉上,像是一滴悲傷的海洋。
馬明頹敗地坐在沙發上,隔著一片黑暗,就像隔著一段幽暗的水面,打量對岸的青芝。馬明發現他好久沒有仔細看青芝了。以前戀愛的時候,馬明每天都抱著青芝,看她的臉,看她的眼中倒映出他的影子,抱著她,看,看不夠。好的時候,捧著青芝的面龐,甚至他還文縐縐地說過,他說:“青芝,你的臉,就是我的世外桃源……”青芝溫柔如水的雙眼,是他清洗憂傷的源泉。可看了不到幾年,就看舊了。連帶著青芝整個人,也就像一件用舊的家具了。
馬明本來想說:“青芝,你起來,地板上涼?!眳s只是掏出煙,抵在沙發上,埋頭抽煙。
青芝喉嚨里的委屈自始至終都沒有破土而出成哭聲,青芝倚著墻,捂住膝蓋,坐在拖鞋上,吸了一下鼻子,鼻腔里有濃重的水分。青芝把所有的情緒都咽下,坐起來,聲音依然有很重的水聲,但很平靜,青芝說:“馬明,我第一次給你的時候,你還記得嗎?”
馬明吐著絲絲煙霧,屋子里本來就暗,煙霧更幻化了他的輪廓。馬明在煙霧后面想,那時候,多久了。那時候多好呵,青芝安靜地圍著他,他一說個笑話,青芝抿住嘴角,可往往她的鼻翼往往泄露了秘密,眼睛里閃動的明亮的紋路,她開心,她笑。多美好。什么時候一晃就不見了呢。什么時候那些笑話就不說了呢。什么時候兩個人說的不再是臉紅心跳的情話而是開始爭吵了呢?
馬明恍惚了。不知道回答什么,也不知道誰可以回答他。
青芝自顧自地說:“二十二歲?!鼻嘀サ难凵裣萑脒^往的回憶里,臉上呈現出一種凄惘的迷離,“你畢業前去找第一份工作,失敗了,你說那主考官看你的眼神像一股臭水,那一夜你抱著我落了淚,你的淚水柔軟了我,我把我給你,只想能給你一點安慰也好……”青芝抬起濕潤的眼,“馬明,你還記得那晚都對你說了什么嗎?”
———馬明記得。但是馬明現在不想提這些,他粗暴打斷,“青芝,你又來了!”
吵架總是這樣,各不相讓,總是要在語鋒上搶先占領對方的陣地,馬明不是偃旗息鼓,去哄青芝,而是話逼著話,不由地說出,“你又要嘮叨我沒有本事是吧,你又覺得跟著我后悔了,是吧?”馬明掐滅煙蒂,又續上一支。
青芝忽然搖晃著頭發,悲哀地說:“明天,明天我就二十七歲了,二十七了,你記得嗎?我讓你睡了四年半了,你記得嗎?我天天洗衣做飯做了三年了,你記得嗎?”青芝聲嘶啞著,“馬明,可我現在還不是你的妻子??!我把最好的幾年都花在你身上了,你記得嗎?!”
青芝哭了。
哭聲嗚咽回旋,像寒天迷途的鳥。賓館的霓虹穿透過玻璃窗,把玻璃變成了水一樣的七彩虹。彩虹的光芒折射到青芝的臉上,她的臉明亮又絕望,滿臉都是破碎的光芒。
馬明愕然不動,煙頭的紅點攀援著上爬,他也不動一下,火頭灼傷了手指,空氣里彌漫著燒焦皮肉和眼淚混合的氣味。馬明真的忘了,陰歷十一月三號,也就是明天,是青芝二十七歲的生日。他是忙糊涂了,年前所有的報表和數據都要審核,稍有錯誤就要被駁回重做,他真的是忙昏頭了。但這也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現在就像一個抱著磚頭的人,一抱磚頭當然也賣不了幾個錢,但是抱著磚頭就不能抱她。現實處境就是這樣,都有一份夢想,卻不夠堅強;不甘于現狀,卻沒有可以飛翔的方向?;氐浆F實里,只能是做著一份雞肋般的工作,一顆心蒙了塵、沾了灰,粗糙了,麻木了。連對愛的人,也懶得費點心思去愛了。
馬明囁嚅了幾下嘴角,一帶而過地說:“好了,姑奶奶,是我錯了,一忙,忘了,明兒我去買個最大的蛋糕,好了吧?!瘪R明匆匆說完。顯然,這樣的道歉并不誠懇,倒像是息事寧人。
因這道歉,青芝反哭得更厲害了,打著嗝,嗚嗚咽咽地哭。馬明如果這時候能真真假假也和青芝一樣跪在地上,把癱坐在地板上委屈的青芝軟言軟語哄好,最好再用盡力氣抱一抱,也許就沒有這個注定讓他一生后悔的晚上了。但青芝接著壓抑般大放的哭聲,讓馬明覺得有點小題大做,有點有恃無恐。馬明上了一天班,肚子里就裝了幾支煙,餓得難受,看著青芝這樣哭,他心里就有點堵,至于嗎,不就一個生日嗎?
青芝哭著含混地說:“馬明,這是六十七天來,你第一次給我說一句軟話,你現在動不動對我就大呼小叫的,你憑什么啊,我欠你的嗎?”青芝說:“我算你什么,馬明,你說我算你什么?你沒有工作我跟著你,你沒有房子我跟著你,可你現在呢,大吼小叫,玩游戲,連句話都不和我說,兩個人睡一張床上像兩個陌生的啞巴,我受夠了,馬明,你別忘了,你還沒和我結婚呢!”
青芝又委屈地哭了。也難怪她。他什么都沒有,她仍然可以在他身邊陪著他,等著他,照顧他。因為還有愛。如果愛也沒有了,那她還有什么可以抓住,值得她期待的呢。青芝埋在臂彎里哭了。
青芝就這樣張著嘴巴,閉著眼睛,在黑暗中仰著哀傷的臉,嗚嗚咽咽一覽無余地哭。那些飽滿而委屈的哭聲,像是雨水打濕的蝴蝶,由她嘴里往外飛,飛出來都是她豐沛的淚……馬明坐在對面,內心惘然又煩亂,忽而覺得青芝哭得很丑、很笨。馬明本來軟化了一點的心,又被這持續的哭聲弄得關上了門。“你不欠我什么,都是我馬明欠你的,行了吧!”馬明站起來,居高臨下,“姚青芝,你不就是想說跟著我你算是瞎了眼了嗎?”
這話傷了青芝。青芝咆哮起來,“你說買不起房子就先租著,你說租在關內貴就租在關外,你說外面快餐不好吃我就每天晚上急急慌慌趕回來買菜做飯,你說現在還不能結婚,每次做愛我就吃避孕藥……馬明,我他媽瞎了眼,伺候你吃伺候你喝,讓你白睡了四年!我瞎了眼,我真是瞎了眼??!”青芝心都碎了,全都碎了。
青芝接不上氣息,從一個哭聲到另一個哭聲的過渡里,要在喉嚨里噎住很久。青芝真是傷了心。
馬明把燃著的煙用幾根指頭捏碎,心里念念地想,真該死啊,為什么剛才不走樓下買一個燈管呢?———屋子里要是都是光亮就不會有這么多黑暗,也許青芝就不會吵這一架了。馬明想轉身離開,目光卻與青芝撞了個滿懷,馬明忍不住也扭頭流下淚來。
過了許久,夜慢慢變深了,酒店的彩燈也是一片闌珊,青芝不哭了。青芝想她現在哭得再狠馬明也不會心疼她了,青芝擦著臉頰,不看馬明,聲音很小,卻很堅定,“馬明,分了吧。”
馬明站在那里,像是聽見了一聲驚雷。馬明張大嘴巴,一瞬間有點懵,因震驚轉而導致的憤怒,他像是忽然被抽離了脊椎,站不穩,憤怒也顯得蒼白無力。馬明知道青芝的脾氣,性情沉靜,一般的事情都放在心里,不說,可一旦說出口,都是想好了之后做出的決定。當初,她媽媽不同意青芝和馬明好,兩家離得遠,馬明老家在農村不說,買房子結婚都是大問題,可青芝不聽,馬明賭氣前腳到了深圳,青芝也辭了縣城的工作,跟他來了。四年里,青芝都跟著他。可這一次,青芝說,“馬明,分了吧。”
馬明似乎忘了青芝原來是個很好看的女孩,他似乎忘了一直都有人喜歡青芝,原來他也是把青芝當成寶一樣寵愛著的,只是現在對待愛的方式,已經讓原來的“寶”越來越貶值。馬明反應過來,看著青芝,像一個忽然意識到珍寶將要失去的人,舉著手近乎嚎叫地喊道:“青芝,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誰,你說,他媽的是誰?”
仿佛“誰”就藏在旁邊,馬明憤怒得團團轉。
青芝鼻息間出了一口氣,坐在那里,把散亂的長發盤起,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安靜的樣子,雖然臉上的淚海未干,并且眼角還有零星的發源。
馬明因為深深的挫敗和不甘,攤開手,對青芝說:“我在努力啊,我不是沒有努力?。 闭f完,自己都覺得不可信。如果說他的努力只是三年里都不過小公司里的一枚數據分析員,這個努力也太蒼白了點。馬明說出了最后的底線,“青芝,我們還有愛情啊?!?/p>
說完這一句馬明就后悔了,他說得一點把握也沒有。
青芝側著臉,笑了,淚卻源源落下,“馬明,你覺得我們還有嗎?”
馬明局促地站在那里,軟了下來,舌頭已經慌不擇路了,“青芝,我以后改正,一定!不再玩游戲,不再沉言默語冷落你,我會對未來好好規劃,再換個工作,你說好嗎?”
青芝捂住嘴巴,不讓眼淚崩塌而下,“馬明,一年前你就這樣給我說過了。一年后你是不是還會這么說?”青芝的指縫里有水珠滑落,滴在地板上,在黑夜里開出幽涼的暗花?!榜R明,原諒我,在你身上已經看不到希望了。”
馬明眼睛里有沮喪刺痛的炯炯火光,他被刺傷了,那火光很快就熄滅了。馬明像溺在水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樣,倉皇拋出最后一句問話:“青芝,你難道不愛我了嗎?”
青芝不說話,頭倚在墻上,看著屋頂,眼睛里水光流動,青芝笑,負氣地笑,眼里浮動的都是蒼涼而又寂靜的淚影。青芝想說:“一直愛的,要不會和你一直在一起嗎?可你每天大聲對我說話,我知道你壓力大,脾氣暴躁,可你大聲嚷嚷的樣子,你不知道我多害怕,馬明,四年了,跟著你,我好像把這輩子的愛都用完了……”
可這些青芝都沒說出來,她只是覺得悲哀。身體里那種持續韌性的疼,就像一顆心從中間被劈開。她知道劈開的都是這四年來對馬明的愛。
馬明突然“嘩啦”一下把茶幾上的物件揮手都掃落下來,地上于是一陣玻璃碎裂的雜音。青芝以為馬明要打她,抱著頭縮在墻角,害怕得像一只柔弱的小鳥。青芝驚恐地喊:“馬明,馬明……”
馬明站著,咧開嘴,呼呼喝喝地哭了。他看著青芝那驚嚇的模樣,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幾個耳光,他是那樣的用力,把臉上悲涼滑落的眼淚都震得破碎飛揚。馬明痛哭失聲,對自己充滿厭惡地想;“X他媽的,生活怎么會把我變成了這個窩囊熊樣?。 ?/p>
接著,馬明轉過身,沖青芝吼著:“你走吧,你們辦公室主任不是一直喜歡你嗎,他有房又有車,正好稱了你的意,要你的幸福去吧!”馬明揮舞著手,劇烈地笑。話趕著話,說出的話已經不經過大腦了。
青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隔著距離打量這個暴躁的男人,青芝想,這還是那個流著淚說要一輩子對她好的馬明嗎?還是為了給她買一件碎花裙子而連續加班兩個星期的馬明嗎?還是她病倒了他午間冒著被懲罰的危險從公司里偷跑出來就為了給她煮一碗米粥喂她吃下去的馬明嗎,這就是那個戀愛時每次都把她抱得很疼恨不得兩個人的心跳都融合在一起的馬明嗎……那個馬明哪里去了?青芝氣得顫抖,想站起來堵住馬明的嘴巴,卻沒有力氣了。青芝絕望地喊一聲:“馬明……”
馬明沒應,還在陷入受傷的情緒里慌亂反擊。馬明此刻的舉動,幼稚又危險。青芝失望地想,不經過淬火歷練、不經歷那些場面,男人終究不會擁有成熟、大氣、包容、沉靜這些品質。
馬明還沒從情緒里回轉,繼續揮著手沖青芝說:“你走吧,別要我了,我什么也不能給你,你走吧!”馬明越說越傷心,“他有房又有車,我什么也沒有,跟他去吧,你滾,你滾!”
馬明說:“我什么也沒有,你滾,滾!”
青芝張著嘴巴,臉上的絕望就像玻璃碎裂的聲音,肇事的“滾!”帶著速度和重量,把她冰涼的一顆心撞得破碎一地。青芝扶住墻喘息,回聲仍在她心里來回飄蕩。青芝頭抵在墻上,一層薄薄的淚花浮在她眼里,青芝仰著頭,盯著天花板回望他們的這段愛情,就像溺水的人在海面上望著漸漸沉沒的帆影———沒有了容納她的心,她往哪里“滾”。
青芝下意識地摸著腹部。
至此心死。
其實,青芝并不是要選擇在這個周末的晚上和馬明吵架的,而是……躲在陽臺上,青芝照自己肚子上狠狠捶了幾拳頭,望著繁華褪去后黑魆魆的夜色,默然淚流。
一個多月前。天氣偶現秋寒,冷熱交替間,最容易染上感冒。青芝就感冒了,沒太當回事,照常到街道辦宣傳部上班去了。她的工作還不錯,是政府部門辦公室的文員??烧碇鴻n案,青芝沒撐到上午吃飯就不行了,頭暈得厲害,腦仁里像釘了一顆生銹的釘子,絲絲縷縷持續的疼,臉也蒼白得厲害。主任過來問她:“小姚,怎么了?”她還笑,說:“沒事,主任,沒事?!敝魅尾坏剿氖畾q,是個詩人,寫分行的所謂詩歌發家的,招安了就成了街道宣傳科主任,到了這個年紀,各方面都很平順,保養得也好,看著滋潤,身上有一種事業有成的成功男人經過歷練后的沉淀味道,從容一笑,還算得上風度迷人。
午休的時候,青芝去附近的診所輸了瓶點滴。在輸水的間隙給馬明打電話,青芝說:“馬明,我病了?!瘪R明例行地問“嚴重嗎?”青芝沒有回答,怎么樣才是嚴重呢,青芝不知道,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馬明沒等青芝回答,就囑咐她幾句先買點藥吃多喝水晚上回家再說,然后就掛了。他在開會商討公司舉行年會的事宜,快到年底評績效了,不敢請假。馬明覺得只是一個感冒罷了,沒有必要請假。
青芝輸完水,燒得暈暈乎乎的,就回去趴在桌子上睡了,醒來的時候臉上灼燙,紅彤彤的。何主任這回沒征得青芝的同意,就直接把她攙到車里,送她回家。
到了樓下,青芝租住的這種民房,沒有電梯,青芝說:“麻煩您了主任,我自己能上去?!钡龔姶蚓褡吡藘呻A腿就打漂,晃晃的要摔倒。主任趕忙接住,扶著青芝走了幾梯,就不由分說肩膀一裹把她背到身上。九樓,十八段臺階,主任硬是把她背了上來。青芝想想馬明剛才電話里的反應,低頭看看何主任汗水洇濕的肩膀,兩相對比,青芝眼中一股溫熱,落下滾燙的幾顆,落進主任的脖子里。主任肯定都感覺到了。
到了屋子,主任把她放下,給她燒水,扶她在床上躺下。主任看著簡陋的屋子,輕輕嘆一口氣,用心疼而惋惜的眼神說:“青芝,你就住在這里啊……”
青芝無法回答。反復說著“我這就好了,麻煩您了”這些,只希望主任趕快離開。
主任沒勉強她,看著青芝吃了藥,喝了水,就要走了??蛇@個曾經寫過詩歌的男人千不該萬不該在走的時候,給青芝順便把襪子也脫了,并且往塑料盆里倒了剛才燒的水,近乎霸道地捉來青芝退縮的腳,按在水盆里。最不該的是,主任洗之前用指尖輕輕撫摸著青芝腳上的繭,慨然一嘆。那些繭,都是她每天轉地鐵走路買菜爬樓磨出來的。以前馬明也這樣愛憐的撫摸過。只不過馬明現在不會了,電話都打不通了。
主任給她洗完了腳,也沒有造次,倒讓青芝覺得像大哥哥對妹妹一樣好。主任給她掩上臥室的門,外面的門響了一下,主任就走了。
青芝開始的時候是用被子蒙著頭輕輕啜泣,想著馬明,眼淚和委屈越積越多,青芝哭出了聲音,青芝越哭聲音越大,青芝要把所有積壓的眼淚都哭出來……
門開了。
主任沒走。
主任剛才在外面只是開闔了一下,讓門發出開關的響聲,并沒有走出去。主任看著青芝,喊一聲:“傻丫頭……”青芝滿臉淚痕,倉促喊一聲:“主任,您……”主任靠近過來,拂開青芝臉頰上縈繞的潮濕發絲,眼睛里著了火,主任說:“別喊主任,喊哥,喊我哥……”
隔壁樓群的電視機在歡唱著,樓下狹窄的小廣場有孩子在追逐,對面樓層里一堆中年夫婦在吵架,斜角的棋牌室麻將聲此起彼伏……客廳里,馬明還坐在沙發上,陷入冥想。馬明從煙盒里尋出最后一支煙,打火機淺藍色的火苗映襯出他的眉臉,閃一下,就滅了,屋子重回黑暗。他忽然發現青芝不在墻角了。
手機響了一下,馬明拿起來,以為是誰打來的電話,才看到是預設的日歷鬧鈴,一個月前設定的,提醒青芝生日的。馬明想笑,卻想大哭一場,她的生日,他沒想忘,只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變成了這副樣子。馬明想把手機撒在桌子上,撒手的時候又看見屏幕上的青芝,青芝還在笑。那是他們剛來深圳的時候去“世界之窗”照的,照片上的青芝在南國烈烈的太陽光下明亮地笑,沒有任何煩惱。他們那時候剛租到了房子,除了愛情和年輕,之外什么也沒有,但是卻覺得未來什么都會有的,都會好起來的。
現在,馬明想,“還有未來嗎,還會有嗎?”
青芝也在想,還有未來嗎?青芝想大概是沒有了吧。她沒有了。馬明讓她“滾”,青芝想,我“滾”向哪里?屋子是租的,搬了幾次家,是不是馬明這一顆心也是她租來的呢,那么今天該是到期了,可她該把自己搬往哪里呢?
青芝在夜風里笑。
這個月她等了十天,等了十五天,身上依然沒來。她懷著驚恐去小診所里買了早孕紙測了一下,陽性。再測,還是陽性。她對比著顏色,再也沒有錯,陽性。馬明每次和青芝做愛都要戴避孕套,退出之后還要檢查一下有無破裂,因為他買的是最普通的避孕套,質量不怎么好。每當他這樣,青芝都感覺無比的失望,是漂在水上失事般的失望,他不想要孩子,青芝覺得是他沒有責任心,不給她兌現婚姻,做個愛都這樣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承擔責任??墒沁@回試紙上是陽性,青芝除了震驚,之后就苦笑。
過了兩天,在最猶豫的時候,撐不住還是打給何主任了,青芝說:“我懷孕了?!?/p>
那邊過了很久,還是用那樣磁性的中年聲音,權衡沉吟出:“你確定是我的嗎?”
青芝撇下電話,淚下兩行。絕望又惡心。
夜真的很深了。周圍的樓群也都慢慢安靜了下來。陽臺上,青芝看著遠處的燈光,那么美,美得她想落淚。她攀援在陽臺上,眼睛里蓄滿霓虹閃耀的光影,秋風一吹,她月光一樣的身體有潔白而憂傷的涼意。
她伸手撫摸肚子,肚子當然還沒有任何弧度的暗示,青芝知道,那是早晚的事,那里面包著一顆危險的種子,會發芽、抽穗,但長出的卻是邪惡的果實。青芝扶著陽臺邊沿,像一條被風引誘出來的被單,把身子垂下去,無限地垂下去……她出神地看著樓下,似乎要看清楚什么,長發垂落下來,遮住她的臉。其實她什么也看不見??淳昧耍嘀ヒ暰€下面像是一汪時光組成的水面,所有的過往都蕩漾著浮現出來,她看到馬明追求她時站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她下來含笑仰望的臉;她看見她實習時馬明把她送回教師宿舍后還要等著她出現在陽臺上,他不發出聲音只用唇形喊她“老婆”,一遍遍淘氣地喊給她看;她看見初來深圳時每次下了班到了樓下馬明都要用手機震她一下,她便跑到陽臺上和他對視一眼,聽著他咚咚的飛快往樓上跑;她看見馬明帶著她去南澳海灘露宿,夜里被海風凍得大叫,爬起來抱著她對著大海喊她的名字,喊“青芝,青芝……”青芝笑了,張開手,像要從過往時光里打撈起自馬明口中溫柔喊出的她的名字,青芝在半空伸抓著手指,一閃眼卻又瞥見何主任笑瞇瞇地叫她,“小姚,今兒衣服搭配得蠻好看呀……”青芝氣憤地揮著手,對主任說:“你走,你走開!”青芝用的力氣大了一點,把身體帶動滑落了下來,青芝經過那一瞬間的驚慌,也就順其自然,順勢打開身體,就像張開翅膀一樣……恍然間,青芝以為自己飛了,她飛了起來,到底不用擔心馬明讓她“滾”她沒地方去了。
在飛翔的過程中,青芝的心感到無比的平靜,她甚至記得樓下的苗圃里有一朵將開的新花,昨天走過的時候她看見了。風聲在耳旁呼呼而過,她想我終于可以飛了,不要再有那些柴米油鹽趕公交打卡挨罵看人臉色這些油膩而污辱的牽掛,也不要擔心會慢慢變大的肚子,她可以飛起來了。在飛的過程中濺起激烈拍打的風聲,這種感覺真是美妙,有一瞬間好像她把馬明都忘了,只一門心思追趕地上那一朵將開未開的花,她一邊飛著一邊想,我要追上它,這朵花太紅了,太好看了,就像二十二歲那年的情人節,馬明羞澀的給她買的第一支玫瑰花。青芝還記得馬明把花從風衣里拿出來送給她時的害羞和莽撞……青芝伸長胳膊,向著地面,青芝想,我一定要把地上這朵花采下來,插在臥室里。在她落地的瞬間,青芝終于抓住了那朵花,那一瞬間,花兒“啪”的一聲開了,開花的聲音這么大,把鮮艷的紅色都濺到青芝嘴角了,她也殷紅地笑了。
屋子里,馬明還在黑暗中抽最后一支煙。他想起青芝第一次跟他好,是他找第一份工作失敗了,他說他什么都沒有,什么也不能給她,他挫敗地流了淚,她對他說的是,沒事的,傻瓜,至少你還有我啊。第二天他繼續去面試,她給路上的他寫信息:你的傻丫頭會一直陪著你,給你溫暖,傻丫頭喜歡看你自信滿滿時的樣子,臉上都散發著光芒,好看得很!你要堅強,陽光終究會照耀到你身上的,我親愛的人……馬明狠狠抽了一口煙,然后垂下無力的手,煙灰積攢了很長一截。忽然空氣震顫著,回旋著一種撞裂般花朵綻放的回聲,似乎是從樓下一直傳過來的,他手里的煙灰受到了驚嚇,一縱身粉身碎骨地落在地上,在黑暗中發出轟隆隆的寂靜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