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打那天,沒有任何征兆。深圳春色正好,一派風和日麗、風平浪靜的祥和氣象。那天是星期一,下班前我還特意給老婆打了個電話,指示她晚上要買蝦。老婆說,好啊好啊,我們都有二十多天沒吃蝦了。
在我們家,吃蝦是一個暗號。吃蝦的日子,也是我和老婆“洞房花燭”的日子。能和洞房花燭相提并論,可見吃蝦這件事情意義之重大。我的前列腺提前邁入中老年行列,老婆臉皮薄,以前有需要,總不好意思挑明。自從發明了吃蝦這個暗號,她就方便多了。哪天想要了,她就說,老公,我們今天吃蝦吧。說完了還笑,笑得很風騷。我暗中考察過,老婆能夠忍受不吃蝦的最長時間是一個月。我真搞不懂,老婆那么節儉的一個人,蝦又那么貴,她買起來怎么就跟不用花錢一樣大方。
那天是我接的兒子。幼兒園大門正前方,隔著一條臭水溝,有一條修好不久還沒有通車的馬路。馬路往右一百米就到盡頭,于是便成為一個小小的廣場,這也是這個農民房片區唯一的廣場。小廣場上的夜生活從每天晚上七點多開始,老年人跳舞,小孩子溜冰,年輕人打羽毛球,還有人什么也不干,抱著膀子在廣場上看熱鬧。后來,賣祙子和香蕉的小販也加入進來,他們弄支高音喇叭,反復播放著“十塊錢五雙,十塊錢五雙”或是“三塊錢一把,三塊錢一把”廣告,生意居然相當不錯。
我把兒子牽到手上的時候剛過六點,老婆應該正在菜市場挑蝦。按照經驗,廣場夜生活還不到開幕的時間,但這時那里卻響起一陣高亢的音樂。從幼兒園回家有兩條路,一條走廣場,一條走大榕樹。兒子本來已經說好走大榕樹的,廣場那邊的音樂又讓他反悔了。兒子掙脫我的手,說,爸爸,我們去看看那是什么?
廣場上圍成了一個好幾層的人圈。正對人圈停著一輛塞得滿滿當當的大貨車,車頂打著“快樂雜技團”的橫幅,車廂里卻飄出《傷不起》的旋律,場面顯得喜氣洋洋。人群中間,一個白衣漢子正在玩轉盤,轉得讓人眼花繚亂,觀眾一片叫好。我操心著吃蝦的事情,打算早點回家,兒子卻掙脫我的牽絆,哧溜一下從人縫鉆進人圈。
掌聲響起,轉盤節目結束了。漢子走到貨車旁,打開一邊車廂,伸手鼓搗一下,一只母雞咯咯叫著,撲棱起翅從車里飛出,很快就在車下一塊臟兮兮的紅地毯上拉下一泡稀屎。人群中響起一陣哄笑。漢子撲到地上,捉住母雞,三兩下掰斷了它的腿骨。我不忍再看,擠進人叢,扯起兒子的手把他往外拉,兒子甩著胳膊,身子往下一擰,尖聲說,我———不———!
我只得在兒子身旁站下來。那只雞歪在地上,扇了兩下翅膀,彈了幾下腿,大概是想站起來,但很快又倒在一邊。它轉動腦袋,咯咯叫了兩聲,聲音里流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凄慘。雞的眼睛看向我,目光里隱含著驚懼與無助。我突然覺得自己身上某個部位隱隱作痛,趕緊把頭扭開,人群中又響起一陣笑聲。
漢子給雞的斷腿敷上藥酒,觀眾翹首等待。雞終于站起來了,它邁開步子,開始還有些蹣跚,但很快就健步如飛。漢子捋起袖子,把胳膊伸進場地中間的一只大塑料桶里,撈出一條濕淋淋的蟒蛇尸體。又一撈,是一只烏龜。再撈,又撈出蜥蜴、當歸等物。從車上又下來一個小伙,端出一碗藥酒請觀眾試用,我后退一步,擠出了人圈。
漢子開始推銷藥酒,稱該酒為十余種中藥泡制而成,主治跌打損傷風濕骨痛,效果奇佳。我知道節目至此已到高潮,便無趣地伸了個懶腰,卻突然感覺左胳膊一麻,一股痛感重重襲來。誰打了我一巴掌?我扭頭四顧。前面是一個民工模樣的漢子,左邊是一位大嬸,右邊是位老頭兒;后邊,是馬路。除了我,所有人都在盯著漢子從酒桶里撈出來的那堆怪物,沒人有作案的跡象。
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危險,趕緊退后幾步,掃視全場。除了兒子,我沒有找到一個認識的人。不可能是熟人的惡作劇。我的左胳膊已經破皮,還滲出一層細密的血珠,血珠在胳膊上呈現出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這不像是手掌襲擊的痕跡,倒更像是帶有棱角的物體攻擊之后的印記。馬路的盡頭全是些垃圾和修路留下的磚頭,混凝土塊,以及砂石。廣場上很吵,我沒有聽到巴掌打在胳膊上的聲音,也沒有聽到石頭磚塊落地的響動,我穿著短袖。
我一邊喊著兒子的名字一邊又擠進人群,一把箍住他就往外抱。兒子伸胳膊蹬腿,帶著哭音說,爸爸爸爸,你干啥?不干啥,回家。我說。
2
如果沒有這一巴掌,這該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那天上午,我接到網站編輯的電話,說我的長篇玄幻作品《都市驅邪師》入圍全球華語幻想小說大賽百強。這個消息讓我整整興奮了一個上午。
我是一家中文網站的寫手,擅長玄幻、靈異類小說,在這家網站推出了好幾部作品。我的前幾部小說反響平平,這一直讓我耿耿于懷。《都市驅邪師》一炮打響,總算讓我覺得有些成就感。根據規則,入圍百強,就可能殺進總決賽;總決賽再拿下名次,就可能簽約出版,也就是說,我有機會拿到一筆不菲的版稅。這樣的美妙前景,不能不讓我向往。
寫網絡小說只是我的副業。我的正式工作,是一家工廠內部報紙的編輯。報紙是周報,周五出報,每期八版,我是其中兩個版面的責任編輯。編輯部的記者編輯全部加起來,一共有十五個。也就是說,作為十五分之一,我干了四分之一的工作。當然,也許還不能這么算。編輯部實行采編一體,除了負責版面,我還有采訪、寫稿的任務。我們報紙的前四個版面是新聞版,每期的報紙,我寫的新聞稿差不多能占一個整版。新聞要求真實,而小說又講究天馬行空。我白天寫新聞,晚上寫玄幻小說,每天上下班大腦都要重裝系統,辛苦得很。
總編是編輯部的老板,也是我的貴人。兩年前報紙創刊時招聘編輯,總編力排眾議,把學位、資歷、經驗都不夠條件的我招到編輯部。要不是他,我可能還在機器轟鳴的沖壓車間里打鐵。他對我有知遇之恩,對于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我是編輯部里的苦力。編輯部里所有的急活、重活、沒人干的活兒,最后都差不多落到了我的頭上。我明白自己的角色和身份,所以,不敢有什么抱怨。但有時候,也難免會流露出一些小小的不快。但每次有這樣的苗頭,總編便會適時地做出提醒。他把我叫到辦公室,問,小北,你知道自己是怎么來到這個部門的?總編這句話有著四兩撥千斤的功效。我低下頭去,心里掠過一絲慚愧。總編語重心長地說,小北,你學歷低,資歷淺,多干點活兒總沒有壞處,對不對?我點點頭。總編滿意地笑了,他說,好好干,你是我的人,我不會虧待你。
總編每次找我,差不多就是這樣三句話。這三句話就像春風化雨,不僅吹散了我心里的陰云,而且讓我對未來充滿憧憬。我賣力地工作,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累得不行時,只要想起總編的這三句話,我就又信心百倍,充滿力量。
總編的話,當然不會是空頭支票。那天下午,我還沉浸在興奮的尾聲中,總編找我。總編說,我正在給你們打一季度的績效。我一愣,總編又說,我給你打的是甲。我們工廠每個季度都會給員工評績效,績效與季度獎金掛鉤。我明白了他的用意,正準備表示感謝,總編大手一揮說客氣的話就不用說了。我跟你講過,我不會虧待你,對不對?
雙喜臨門。我好久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從總編室出來,我激動得走路都有些發飄,一腳又一腳,都像是踩在夢里。
3
客廳里油煙繚繞,一陣香辣蝦的氣息迎面撲來,我一進門就打了個噴嚏。老婆聽到響動,抄著鍋鏟從廚房里奔出來,問,這么晚才回來?我說,早就說裝油煙機的!老婆看著我,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怎么啦,吃火藥了?
我老是想著這一巴掌的事。飯熟了,我一點兒吃蝦的心情都沒有。老婆一個勁兒地往我碗里夾蝦,我又把它們夾到兒子碗里。吃完飯洗過碗,老婆早早把兒子在客廳的小床上安頓好,關上房門,一上床就嬉皮笑臉地往我身貼。我打起精神迎合老婆,但小弟弟卻懶洋洋的,老婆百般挑逗撫慰,它就像個扶不起的阿斗。老婆伸手打了它一下,說,拿我尋開心是不?蝦又漲價了你知不知道?我說,可能是你把它嚇到了。過會兒再試試吧。
再試,還是不成。老婆有些不高興了,從我身上滾下來,撂給我一個后背。今天的蝦白吃了?不帶這樣弄的。老婆氣鼓鼓地嘟囔著。我下床擰亮臺燈,把胳膊伸到老婆面前,說,我不是故意的。我被人打了。老婆把我的胳膊拉過去,問,被誰打啦?我說,不知道。我帶兒子在廣場上看雜技,莫名其妙地就被人打了。
我把剛才的事情講了一遍。我說,你幫忙分析分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婆說,會不會是碰上熟人,人家打完你后躲起來了?我說,不可能,誰動作這么快?老婆又說,是不是誰認錯人了,打算和你開個玩笑呢?我說,也不可能,我仔細看過了,都不像。老婆停下來,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說,也有可能是哪個調皮小子,正巧把石子扔你身上了。我說,也不可能,旁邊沒有小孩子,他們都在里面看熱鬧。你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以老婆的見識,讓她去猜這么一道難解之謎,我本來就沒抱多大希望。我說,沒事了,睡吧。剛躺下,老婆又突然一骨碌坐起來,一臉嚴肅地問我,你穿紅褲衩了沒有?我一愣,說,沒有。怎么能不穿呢?不是早跟你說了嘛,今年是本命年,沾點紅,能消災辟邪。每當遇到無法解釋的事情,老婆便會搬出她的紅褲頭理論。在這方面,她有很多非常具有說服力、我聽過很多次的反面事例。雖然我從來沒有當回事,但今天的遭遇如此離奇,她的表情又是這么鄭重,倒讓我心里有些沒底。我說,一條破了,一條洗了,你讓我穿什么?老婆說,我明天就給你買去。老婆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好像是她把我的紅褲衩穿破了一樣。
老婆的鄭重其事,讓我心里越來越發毛。半夜里,我從床上爬起來。我想起了老黃。老黃是我剛來廣東那幾年在東莞認識的工友,這幾年改行賣外圍六合彩,認識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我給老黃打電話,聽我說完事情經過,老黃說,你趕緊看看,傷口上有沒有針孔?我說,有血印子,沒看到針孔。我聽到老黃好像松了一口氣,他說,噢,噢,那就好。好好用肥皂水洗洗,再用紅藥水消消毒,應該不會有大問題。我問,老黃,我沒招誰沒惹誰,好端端地怎么就挨了這一下?老黃說,這年頭,稀奇古怪的事兒多了去了。聽說過飛針沒有?我說,沒有。艾滋病針管呢?也沒有。迷藥呢?這個倒是聽說過。這就對了,老黃說,你是個老實人,以后再不要去湊那些不明不白的熱鬧,見了草臺班子,能躲多遠躲多遠。好了,反正沒啥損失,也別想多了,該吃吃,該喝喝,日子接著往下過。
老黃的電話并沒能讓我安心。我起床來到洗手間,把胳膊舉到燈下仔細檢查。先前那些細小的血珠已經凝固,我越看,越覺得每一粒暗紅色的血珠下面都埋伏著一個針孔。我用肥皂水清洗了兩次傷口,用洗手液洗了兩次,又從房間的小藥箱里找出紅藥水擦了幾遍,才又上床躺下了。躺了一會兒,想起《都市驅邪師》續集今天還沒有更新,又從床上爬起來坐到電腦前,枯坐半天,卻敲不出一個字。無奈,只得又上床躺下。
還是睡不著。可能是玄幻小說寫得太多了,連現實生活也變得玄幻起來。要不然,這一巴掌是怎么回事?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
4
第二天剛上班,我又接到了網站編輯的電話。編輯問我,你的小說昨天沒有更新。我說,是的。他問,為什么?我說,出了點兒事。出事?能出什么事?有網友等了一夜沒看到更新,都找我投訴了!我說,實在對不住,確實有點事。編輯說,不管有沒有事,別忘了我們簽的協議。你自己看著辦!
和昨天的熱情似火相比,編輯好像剛從北極歸來,說話都帶著寒氣。《都市驅邪師》續集是我第一部被網站推薦上VIP書架的作品,也是我第一部拿到稿費收益的作品。稿費不多,但對我很重要———我之所以每天忍受著上班下班換系統的痛苦趴在電腦前爬格子,就是為了每個月這筆小小的外快。我做著白領的工作拿著藍領的薪水,老婆在一家小工廠做品管,每月工資條上的頭一個數字永遠小于三。我們在老家縣城買了套房子,每個月還完銀行的貸款,兩口子的工資差不多只夠房租和生活費,如果沒有這筆收入,兒子的零食幾乎都沒有著落。
按照和網站簽下的協議,VIP上架的作品每個月如果停止更新超過三天,哪怕另外二十七天一天也不落,也拿不到當月的稿費。我當然不會干這種不劃算的買賣。還好,這只是第一天,還來得及補救。今天是星期二,我負責的兩個固定版面內容昨天已經弄好,只等排版,手上暫時沒有別的活計。我坐在電腦前,努力回憶前天更新的情節,想為晚上的小說打些腹稿,但腦子卻像頭犟牛,我越拉它,它越是不聽使喚,老往別的地方岔,一岔,又岔到了昨晚的那一巴掌上。
一般情況下,我不會在辦公室構思小說。總編隨時都有可能給我分派活計,而一旦在構思時接到活兒,大腦很難在短時間內完成系統的重裝,這就不能讓我很快進入工作狀態,從而影響總編對我的印象。今天就是這樣,我正在一會兒想著小說,一會兒想著那一巴掌,桌上的分機響了。我一抬頭,總編正隔著窗玻璃向我招手。
和許多工廠的內刊一樣,我們報紙的新聞稿也無非是些領導講話、高層動態、公司政策、工廠活動之類的官樣文章,當然,偶爾也會有一些朝天放炮、小批大捧式的所謂負面報道。但總編這次給我布置了一個曝光廠區內無良商家的選題,計劃發頭版二版。總編說,你要抓緊時間采訪調查,今天周二,周五出報。這是我們報紙創刊以來最有分量的一個選題,采訪和調查都要沉下去,能挖多深挖多深,不能有紕漏,不要有顧忌。有事我罩著。怎么樣,有沒有問題?
我一愣。總編追問,有問題嗎?我回過神來,說,沒問題。總編眉毛一挑,說,沒關系,有問題就講出來。我想說點什么,嘴巴囁嚅著,還是沒能說出來。總編揮揮手,說,去吧。
我們的工廠很大,二十來萬人的廠區里,便利店、藥店、餐飲店等應有盡有。之前經常有員工打電話到編輯部報料,說有些商家售賣假貨、以次充好、價格虛高,希望我們能曝光。這些事情我們都知道,但是,里面水太深。廠區商鋪寸土寸金,每一間商鋪都與某位公司高管有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誰愿意自找麻煩?我們不想惹事,總編肯定也是。
3·15快到了,總編這次一反常態,看樣子他是打定主意,要摸摸老虎的屁股。可是,怎么又是我?我強打精神回到座位,一時不知道該做什么,腦子里的那頭牛越發不聽話了,它一會兒岔向無良商家,一會兒岔向晚上的小說,一會兒又岔向那一巴掌。這里那里岔一下,下班的時間就到了。我給老婆發了信息,讓她去接兒子。
路上,一家男科診所又在派發廣告。以前我對這些小廣告正眼也不會看一下,但是今天,我卻鬼使神差地接過了一本。雜志封底是一則性病廣告,廣告中間是幾個觸目驚心的紅字:珍惜生命,遠離艾滋。
我又想起了老黃的話。到底是誰打了我這一巴掌?為什么要打我這一巴掌?
5
一到家,老婆就扔給我一條紅褲頭。老婆說,你趕緊給我穿上。穿上紅內褲,逢兇化吉,遇難呈祥。看你臉黑的!
我打開電腦,進入百度,在搜索欄敲出“艾滋病針管”。北京出租車乘客遭遇艾滋針。吸毒者用艾滋針管扎傷路人。艾滋男拿針管亂扎人。一共四十二萬多條結果,我一頁一頁往下翻,看樣子這輩子都很難翻完。越翻,我心里越怕。飯熟了,老婆喊我吃飯,我說,吃吃吃,你是餓死鬼投胎!說著,開門下樓。你去哪里?去買藥!我說。
樓下藥店的老板娘正在看《甄嬛傳》。我說,來一瓶消炎藥。老板娘問,消炎藥?消炎藥多著呢,我這兒就有好幾種,你得告訴我你怎么了,我才能給你抓藥。老板娘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說,被人打了。老板娘把視線從電視屏幕上移開,仔細端詳了我幾眼,問,打架了?我把胳膊伸過去,她從柜臺后面探出身子鑒定了片刻,說,還好,下手不重。不過,這不像是新傷?我說,昨天打的。可是我連誰打的都不知道。
老板娘雙眉立起,說,嗯哼?她這兩個聲調拐彎的語氣詞勾起了我的傾訴欲望,我重復了一遍昨天晚上的離奇遭遇。老板娘關了電視,兩手托腮,胳膊支在柜臺上聽得津津有味,似乎這比《甄嬛傳》還要有趣。她一邊聽著,一邊不失時機地插入幾聲感嘆,但這并沒有減輕我的擔憂。我講完了,老板娘接著講。她說。我有個表姐,在石巖,有一次在廣場上看演唱會,后腦勺被人拍了一下,后來就一直疼,去醫院查,也查不出毛病,就這么拖了兩年,睡覺睡不好,重活兒干不了,差不多成了廢人。
你說,我為什么會挨這一巴掌?我問。你肯定也不知道。我接著說,不等老板娘接過話頭。朋友說我也許是挨打時被人用針扎了,針里面可能有迷藥。迷藥?照我看不會。老板娘看上去有些興奮,接著說,要是迷藥的話,藥性早該發作了,你看你,不是好好的嘛?老板娘的話讓我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我不無憂傷地說,當然,也許不是迷藥,也有可能是艾滋病人的血液。我看見老板娘瞪大了眼睛,眉毛也迅速彎起來。她站起來,說,艾滋病?不可能吧……不過也真不好說。當然,最好要當心點兒。要不,先拿點藥,再去醫院看看?藥在那邊,第二排右邊最下面一格,阿昔洛韋,你自己拿一下。
回到家里,老婆和兒子已經吃完飯。老婆見我又在擦藥,問,你昨天不是已經擦過了嗎?我說,再擦擦,老黃說,有可能是被人用艾滋病針頭給扎了。艾滋病?那我們昨天還……老婆捂上嘴巴,說,老黃肯定搞錯了,你別聽他瞎掰!我沒說什么,掏出手機,給總編打電話。
我說,老大,我明天要請假。總編問,請假?請什么假?你的稿子出來了?我說,沒有。我被人用針扎了,可能是艾滋病針,明天要去醫院檢查。艾滋病?總編說,針扎了?怎么回事?我又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總編說,就這么點兒小破事,能和艾滋病搞到一起?扯,真能扯,你當你是在寫小說?我告訴你,稿子周四上版,要么今天晚上搞定,要么明天一早給我過來上班,沒得商量!
6
那天晚上我坐在電腦前,一個字也沒能敲出來。我心里老想著那一巴掌,“艾滋病”這三個字也不時從電腦屏幕上跳出來,攪得我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一點過后我才上床,但這個晚上老婆的呼嚕聲特別大,兒子的磨牙聲聽上去也特別可惡,我不知道自己幾點鐘才睡著。早上是老婆把我叫醒的,她上班比我晚半個小時,我醒來的時候,她正準備送兒子上幼兒園。我擦一把眼屎,說,怎么不早點叫我?老婆說,不是想讓你多睡一會兒嘛。我說,你害死人了!
平時我一般提前老婆二十分鐘起床,今天卻比她晚了十分鐘。我匆匆擦了一把臉,牙都沒刷便火急火燎地出了門。下樓時碰上房東,他正往大門上貼什么東西,我一推門,差點兒沒把他摜到地上。房東瞪我一眼,說,著急忙慌,溜溜光光!
這個早上我特別不順。三個路口都是紅燈,過第一個路口時我迷迷糊糊地向前沖,沖到路中間,一輛鳴著喇叭的小車在我身邊戛然而止,司機搖下車窗,沖我說,媽的,活夠了?活夠了也別這樣,死相慘!司機罵完,車窗又搖上去,小車嗚地一聲躥遠了。一愣神的工夫,我已經身陷車流,身前身后都是車,抬頭一看,才知道是紅燈。第二個路口我等了足有兩分鐘。過第三個路口時,我踩了前面人的鞋后跟,還弄灑了他手上端的豆漿,我趕緊撒腿飛奔。
還是遲到了。我們工廠很變態,遲到一次罰款一百。總編正在等我,走進總編室時,我氣還沒喘勻。總編說,遲到了?我點點頭。總編又說,小北,你近來有些反常啊?又是遲到又是艾滋的,搞什么鬼?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對這個選題有意見?沒有,真沒有。我說。總編仔細觀察了好一陣,說,確定?我又點點頭,總編說,沒有就好,好好干,績效明天就要交上去,你別讓我為難。記住,明天上版,今天下班前,我要見到稿子!
從總編辦公室出來,同事們都在朝我擠眉弄眼。我回到座位,打開電腦,小桂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說,北哥,咋了?我說,沒事。小桂盯著我的臉,又問,確定沒事?我把胳膊伸出來,捋起袖子。小桂嘴里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嫂子打的?我說,不是,不知道誰打的。小桂眼睛亮起來,說,有意思。要不北哥你說說,我來幫你看看是誰打的?
我的座位前立即圍過來好幾個人頭。我像背書一樣,又把挨打的故事敘述了一遍。講完故事,我舉起胳膊,問,你們看看,有沒有針頭扎過的痕跡?小桂說,什么針頭?我說,艾滋病針管的針頭。小桂笑起來,說,北哥你真逗,艾滋病針管,虧你想得出。我說,你沒聽說過用艾滋針管扎人的?小桂說,聽是聽說過……不過,這也忒玄了吧?那你當時有沒有被針頭扎到的感覺?我想了想,說,好像沒有……又好像有。小桂說,別糾結了,去醫院檢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又有一個聲音說,艾滋病有潛伏期,現在檢查,哪兒查得出來啊!總編這時大聲咳嗽了一下,大家立馬散了。
我在位子上發呆,滿腦子全是艾滋。手機響了,我看也沒看,一把就把電話撳了。手機接著響,又掛。第三次響時,我接了,是網站編輯。編輯問,你的小說呢?我說,沒寫。他說,這個月的稿費你不想要了?我說,想要。他說,想要?我得提醒你,你就剩下最后一次機會了!我說,愛給不給,不給拉倒!我話還沒完,編輯就把電話掛了,一辦公室人的腦袋全都朝我這邊轉過來。
總編今天上了好幾次洗手間,每次都從我身旁經過,朝我瞅上幾眼。快下班時,他又把我喊到總編室,劈頭蓋臉地問,稿子寫完了?我搖搖頭。采訪呢?我再次搖頭。明天上版怎么辦?我還是搖頭。你他媽的績效不要了?你他媽的想讓我開天窗?總編吼起來,空氣嗡嗡發顫。我繼續搖頭,說,我不知道。老大,我有病,我要請兩天假!總編說,你他媽的是真有病,你他媽的快給我去看病!
昏昏沉沉地回到家,還沒進門,就看見兒子坐在客廳地上哇哇大哭。我走進房間,老婆像瘋子一樣,眼睛血紅,在屋子里翻箱倒柜。電腦不見了,錢不見了,結婚戒指也不見了……你早上有沒有反鎖房門?我想了一下,搖搖頭。房東都在門上貼告示了,你還不把門鎖好?你是不是有病?你說你是不是有病?老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越揪越緊。我說,我是有病,艾滋病!老婆揪著我的手慢慢松開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啊地一聲哭出聲來。我奪門而出,門甩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7
我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游走。
馬路上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快樂。在我的悲傷映襯之下,他們的快樂顯得那么膨脹。我忽然想起了快樂雜技團。一切都是因為他們。要是沒有快樂雜技團,我就不會無緣無故地挨這一巴掌。那個給了我一巴掌的人,也許還躲在人群里,觀看他們的表演。我想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要問問他,為什么要打我這一巴掌?
幼兒園旁的小廣場上,并沒有快樂雜技團的蹤影。他們去了哪兒呢?離這里五站路,有一個小公園,經常有一些江湖藝人在那里擺攤賣藝。也許他們在那里也不一定。我覺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再等了。我跳上一輛的士,直奔小公園而去。
公園大門前圍了一大群人。人群中間有一個小伙兒和一個年輕姑娘,還有位中年漢子手持麥克風站在一邊。小伙兒黃背心燈籠褲,神采奕奕,持刀在胸前。姑娘一身紅綢衣褲,英姿颯爽,仗劍在背后。架勢拉開,兩人目視對方,繞著圈子走起了馬步。漢子點頭,說聲“起”,姑娘遽然出手,劍尖直指小伙胸前。小伙揮刀格開,斜刺里又向姑娘左肩劈來。場上一片刀光劍影,人群中有人打起唿哨,緊跟著有人連聲喊好。
我找遍了小公園的角角落落。有人在射氣球,有人在套圈,有人在唱卡拉OK,有人在跳街舞。旋轉木馬和魔幻城堡里,小孩子玩得十分熱鬧。快樂雜技團像是從來沒有在我的世界里出現過一樣。他們突然來了,又突然消失了,他們的出現,仿佛只是為了和我擦肩而過。我泄氣地在大門邊的石凳上坐下,不知道該去哪里。
公園門口,觀眾越聚越多,人流漸漸漫到了石凳邊緣。我站起身來,走進人群。我忽然有一種感覺,那個人就在這里。我在人群中悄悄觀察著每一張臉孔。夜色中,那些面孔看上去幽暗陰森,每一張面孔下面,似乎都掩藏著一個秘密。
我仔細看了看我的身邊,前邊是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我彎下腰去,從地上摸起一塊石子。并沒有人注意我在干什么。我攥著石子,照著中年男人的胳膊,迅速給了他一巴掌,又很快縮回手來。姑娘和小伙已經退場,一位壯漢正在表演鋼筋頂喉的氣功,正好到達高潮。我大聲叫好,眼角的余光看見中年男人回過頭來。他在左右張望,然后,轉過身來,慌里慌張擠出了人圈。
他一定是在觀察他的胳膊。他一定感到了某種危險。想到這里,我在人叢中無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