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中捍衛中國文化
我原是為公事去爬素書樓的石階,送稿,送書,請教,去得很勤。后來錢先生知道我是朱光潛老師的學生,談到他三十年前去四川樂山為武大講學之事。我告訴他,我聽學長們談到清晨持火把去禮堂上他的課的情景。因此,有時錢先生也留我坐談當年事。沒有公事時,逢年過節和他壽誕前我仍去看他,直到他被迫離開素書樓。
那些年錢先生的眼睛已漸漸不能看書了。和錢先生真正談得上話以后,雖然時時感到他自然具有的尊嚴,也感到一種寬容和溫熙,也許我沒有歷史學問的背景,也就不知道什么是不能越過的界限。當他問我坊間有什么新書時,我有時會以我外文系的知識,冒冒失失、糊里糊涂地不僅帶給他館里出的書,也買些坊間話題論著,如柏楊的書,送給他……我回臺大之后,也常與他談到我用作教材的一些書,譬如最早先用《美麗新世界》、《一九八四》和《黑暗之心》英文本時學生的反應,談得最多的是《寂寞的追尋》(The Pursuit of Loneliness, Philip Slate,1970,中譯者陳大安,臺北黎明公司出版,1979年)。對于追尋寂寞這種文化現象,錢先生感到相當有趣(他“有趣”的無錫發音至今難忘)。其實,在1983年他親自贈我的《八十憶雙親與師友雜憶》書中,錢先生回憶他一生重要著作多在園林獨處的寂寞中構思完成,尤其詳述任教于抗戰初遷昆明之西南聯大時,在云南宜良北山巖泉下寺中,獨居小樓一年,“寂寞不耐亦得耐”,完成《國史大綱》,七十年來此書仍是許多人必讀之書。只是他那種中式文人之寂寞和西方社會意義的孤獨,情境大不相同。
當然,1975年后,錢先生面對蔣總統去世前后的種種變局,憶及抗戰前后中國之動蕩,以史學家的心情觀察,感慨更自深沉。他一直盼望而終于失望的是一個安定的中國。《國史大綱》完成之時,昆明、重慶在日本轟炸下,前線將士血戰不休,在該書引論中他說,“以我國人今日之不肖,文化之墮落,而猶可以言抗戰,猶可以言建國,則以我全民文化傳統猶未全息絕故。”此一段文章,使我更具體地了解他為什么肯在蔣總統邀請下,舍香港而來臺灣定居,以為可以安度余年,因為他也和那時所有中國人一樣,有八年之久相信抗日救國的必要,而1950后臺灣仍是捍衛中國文化的地方。
對本國歷史的溫情與敬意
近日知《國史大綱》在大陸又成必讀之書,果真如此,書中首頁,“凡讀本書請先具下列諸信念”的要求:“所謂對其本國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對中國半世紀動蕩,飽受摧殘的人性應該有增加溫厚自尊的影響吧。
那些年錢先生也常談到臺北的政局,尤其是文人對變動政局的態度。談到抗戰勝利后,西南聯大由昆明遷回平津,還鄉者幾乎行李尚未安頓,戰禍又起,人心惶惶。文人和一般百姓一樣,亦不知何去何從。錢先生回到無錫家鄉,在太湖畔之江南大學,教中國思想史等課,兼任文學院長。他在《師友雜憶》中回憶當時,“學校風潮時起,蓋群認為不鬧事,即落伍,為可恥,風氣已成,一時甚難化解。”每日湖里泛舟,或村里漫步,心憂家國,以五彩筆纂集《莊子》各家注,于1951年出版《莊子纂箋》,序文說,“莊子,衰世之書也。故治莊而著者,亦莫不在衰世。……余之生,值世又衰。……今戰氛殆不可速了,遂發意注莊子。……版垂竟,報載平津大學教授,方集中思想改造,競坦白者逾六千人。不禁為之廢書擲筆而嘆。念蒙叟復生,亦將何以自處。……天地之大,將不容此一人,而何有乎所謂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然而古人有言,焦頭爛額為上客,曲突徙薪處下坐。此六千教授之坦白,一言蔽之,無亦曰墨翟是而楊朱非則已。若茍四十年來,漆園之書,尚能索解于人間,將不至有若是。天不喪斯文,后有讀者,當知其用心之苦,實甚于考亭之釋離騷也。”這種沉痛和抗戰初起著《國史大綱》時充滿奮斗救國的心情多么不同。
他并沒有絕望
1950年錢先生由廣州去香港,與友人創辦新亞學院,最早只有數十個學生,第一屆畢業生只有三人,其中最杰出的余英時在《猶記風吹水上鱗》文中談當年簡陋艱困的情況和師生的“患難之交”,他對老師重要的著作和做學問開放的態度有扼要的見證。1967年錢先生遷居臺北,政府禮遇學人,助其在陽明山管理局賓館預定地上建一小樓,名“素書樓”,可以安居,講學著述,頤養天年。
他萬萬想不到的是,晚年“歸”來定居的臺灣竟也到了沒有溫情與敬意的一天,使他在九十六歲的高齡,1990年六月底,為尊嚴,倉皇地搬出了臺北外雙溪的素書樓,落腳在杭州南路一所小公寓,三個月后逝世。當年繼任的國民黨總統李登輝,沒有意愿維護前任對歸國學人的禮遇,舉國將一代大儒掃地出門的莽撞無識,其不尊重學術的景況,為臺灣悲。
十二年后,2002年三月,臺北市長馬英九主持開啟“錢穆故居”典禮,將它開放作為中國文史哲學研究之用。當初議會叫囂收回市產的時候,仍有一些史學研究的年輕學者前往素書樓探視,且為他整理、校訂舊作。錢先生問他們,“這些人急著要這房子做什么?”他們說,“要做紀念館。”他說,“我活著不讓我住,死了紀念我什么?”
余英時說,“錢先生無疑是帶著很深的失望離開這世界的,然而他并沒有絕望。……他所追求的從來不是中國舊魂原封不動地還陽,而是舊魂引生新魂。今天已有更多的人會同意這個看法。”
自1990年8月31日錢先生逝世,我都念著,因為對歷史的溫情與敬意,世界上仍有忘不了的人和事。
(摘自“愛思想”,有較大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