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謂數無味,我道味無窮”
這位數學家的故事可不是枯燥的公式,而是處處閃動著調皮的生活色彩?!拔母铩毕路艜r,他在廣播里聽到龍卷風要經過,還有心思看看窗外飄飛的雨點,算曲率,說播報有誤;在香港便利店買完冰鎮礦泉水,他突然打破沉默對身旁的學生說:“你知道怎么用數學來描述隨著時間的推移,冰的融化過程嗎?”
在他看來,生活處處有數學,“人謂數無味,我道味無窮”。在醫院時,他根據抽血檢驗報告,預測自己的出院時間;根據風向和臺風的幾何特性,他常和天氣預報比賽誰預測臺風更準確。
這位沒有戴瓶底厚的近視眼鏡、走路思考問題也不會撞到電線桿的數學家,用他86年的一生告訴人們:數學也有詩情畫意。
“詩可以用簡單的語言表達非常復雜的內容,用具體的語言表現深刻的感情和志向,數學也是這樣,1除以3,可以一直除下去,永遠除不完,結果用一個無限循環的小數表示出來,給人無窮的想象空間?!彼f。
他總結出數學與古典詩詞相通的“理論根據”:詩歌的對仗與數學的對稱性是相似的,許多文學作品中還蘊涵著豐富的科學思想萌芽?!叭魏慰茖W都需要語言的表達,文學修養對一個科學工作者來說必不可少。有些文學作品很講邏輯,我在中學就學會了用數學的反證法,或許與我讀《三國演義》有關吧。”
最后,他干脆把艱澀的微分幾何定理寫進詩里:“曲面全凸形難變,空間雙曲群可遷”。
他的生活也如減法一樣。在家里,同為數學家的妻子和他的共同話題總是數學研究,但他卻并不覺得乏味,因為彼此能聽懂對方講的話,就是一種幸福。
可現實并不總充滿詩意。在他的學生的印象中,谷老從未在背后評論過任何人的人品,只有一次,他對一名四處兼職的同行非常反感,厭惡地說:“人也是會變的?!?/p>
開采金礦的帶頭人
他的學生、中科院院士洪家興曾經告訴他,中國數學界論文發表數量是世界第二,僅次于美國,但論文被引用的數量卻只在世界排100多位。在聽到這個統計后,谷超豪很久沒有說話。
洪家興比喻說,谷先生就像一個開采金礦的帶頭人,帶著大家探索、開路。種種創業之初困難的事都由谷先生做了,而在找到了一條通往金礦的道路后。他就把金礦讓給跟隨他的年輕人去繼續挖掘,自己則帶著另一批年輕人去尋找另一個金礦。
在復旦任教的幾十年歲月里,只要沒有重要會議,谷超豪雷打不動地組織每周一次的討論班,大家坐成一圈,交流心得。“我們最怕的就是谷先生開口提問?!惫瘸赖摹瓣P門弟子”謝納慶說,討論班上,有時東西實在太難。謝納慶想糊弄過去,谷老會很快打斷他,將他企圖蒙混過去的問題重新拎出來,要他詳細解答,每次都讓他下不了臺。
80多歲時,谷老仍一直堅持親自指導學生。晚年在病房打著點滴接受記者采訪時,他曾得意地說:“想不到吧,我的兩個‘關門弟子’,就是在這里完成論文答辯的。”
其實,在數學系以外的復旦校園里,谷超豪算不上特別有名,遠不如其老師蘇步青。而在蘇步青的口中,谷超豪的學術成就超越了自己,是他最好的學生,沒有“之一”;唯一不如自己的地方,就是“沒有培養出超過自己的學生”。“他這是在將我的軍!”谷超豪曾說。如今,谷老的學生中已經走出九位兩院院士。在晚年時他感嘆,“在一定程度上我可以向蘇先生交賬了!”
“希望再多做一些事情”
“人生幾何學幾何,不學莊生殆無邊”,他不喜歡莊子“以有涯隨無涯”的處世之道,總是“希望再多做一些事情”。
60歲時,他寫道,“誰云花甲是老人,孜孜學數猶童心”;70歲,他說“七十古稀今不稀”;到79歲,谷老依然笑稱自己只是過了一個“小小的”生日:“如今我還要說,80古稀今不稀。很多比我還要年長的科學家,還在一線工作?!?/p>
可惜的是,他沒能像自己許的生日愿望那樣,“再干若干年”。
不過,在太空中,始終運行著一顆星——國際編號為171448的小行星,“谷超豪星”。
(注:谷超豪于2012年6月24日去世)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