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有關舊上海的名人、財閥的書很多,他們的人生經歷被今天的人做不同的解讀。但多數是滿足于讀者獵奇心理和成名發財之夢想。馮筱才先生的新著《政商中國:虞洽卿與他的時代》是一本卓爾不俗的著作。他以虞洽卿這個第一商人為切入點,分析他所處的時代,國內外政治勢力和以上海的資本家為代表的金融、工商勢力如何匯聚在一起相互運動,構筑成一個“政商中國”。
筆者讀中學的時候,虞洽卿是學生們最為熟悉的一個舊上海的商人,原因無他,此人寫進教科書,是“買辦資本家”的代表人物,同時他又和國民黨政府關系密切,是反動政客的幫兇。
進入二十世紀后,“買辦”不再是一個貶義詞,當年上海灘的富豪發財的故事在拜金時代,被人津津樂道。作為出身寧波府鎮海縣一個窮人家,后成為上海第一富商的虞洽卿,他的經歷更是被演繹為一個勵志故事。傳說清朝末年15歲的虞洽卿經族叔虞慶堯的幫助,只身到上海瑞康顏料行當學徒。快到目的地時天下起了雨,于是他把母親精心縫制的一雙布鞋揣在懷里,赤腳敲門。老板前一天晚上夢見有人告訴他將有“赤腳財神”來找他。看赤腳叩扉的小伙子,心想夢境應驗了,于是很器重虞洽卿。虞發跡后,便有“赤腳財神”之綽號。
這當然和劉邦斬蛇那樣的故事一樣,大人物發達后總有人會附會一些“神跡”,當不得真的。但虞洽卿出生于“赤腳”階層卻是千真萬確。他和流浪到上海后發大財的猶太人哈同一樣,是那個年代“上海夢”最好的詮釋。
自秦漢以降,中國兩千多年的皇權社會,政治權力獨大,對社會資源具有無與倫比的支配能力,因商品流通可能帶來信息的流通、人員的流動以及思想的活躍,商業一直是“末”業,商人也是“士農工商”之末,對商人,統治者只是不得已而利用之。因為這種不平等的關系,商人要發大財,必須依附政治權力,找官員做靠山,幾乎是不二法門。因為這種畸形的政商關系,中國歷史上多少巨商最后的命運總是悲劇性的,原因無他,商人再有錢,因為無法平等地與官僚階層博弈,其榮辱得失,全系于自己依附的政治勢力之成敗。晚清巨商、曾是左宗棠等督撫座上賓的胡雪巖便是典型例子。2009年,我在一篇文章中曾論述中國商人為何總走不出“胡雪巖宿命”。(《中國商人的“胡雪巖宿命”》)
但虞洽卿所處的時代背景畢竟和胡雪巖不一樣了,用傳統而簡單的官商勾結已無法概括虞洽卿為代表的資本家在錯綜復雜的政治環境中生存狀況。馮先生這本書用“政商中國”概括,我以為更為傳神和精準,其分析也是有理有據讓人信服。
讀完馮先生這本書,我覺得虞洽卿比他的前輩胡雪巖幸運的原因之一是清末民初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結構比胡雪巖所處的時代已有較大的變化。其更為直接的原因乃是:虞洽卿得益于當時中國的政治未一統。
從1900年左右開始,虞洽卿開始充當租界的華商領袖,在清朝官員、各國租界的管理者、華商、洋商以及上海其他華人階層之間折沖,充當協調人。也從這時候開始,他成為不同時代各派政治勢力需要借重的角色。一直到抗戰勝利前夕的1945年4月逝世于重慶。近半個世紀內,無論是洋人還是袁世凱、北洋時期的軍閥,抑或是國共第一次合作時的左派力量,乃至以后當國的蔣委員長,一直對他尊重有加。原因還不是因為這些政治勢力尚未能一統天下,要籌集錢財,必須仰仗神通廣大的虞財神。換句話說:虞洽卿直到死,對執政者來說,依然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虞洽卿是做買辦起家的,洋行買辦,換成今天的詞,就是外資企業的職業經理人。因此他熟悉西方國家商業貿易那一套規則,他的發達也得利于這一套在租界運行的規則。一方面,他依靠外商在上海的勢力而避免中國官府對商人予取予奪的侵害,可以說他這種“挾洋自重”是針對中國傳統官府不講規則的自保;另一方面他又利用寧波同鄉會首領地位以及和官府的密切關系,在外商和租界當局面前,有一種“華人代表”的民意支撐。清朝遜位后,中國政治舞臺上的主角更是走馬燈地頻繁更換,無人取得絕對的優勢,包括虞的小同鄉、獲得國民政府最高軍政權力的蔣委員長亦是如此。在這種彼此爭奪、無人能大一統的情況下,誰也需要虞洽卿這樣的商人,于是在混亂時代,虞洽卿這樣深諳政治的高明商人,多頭下注,審時度勢,構建了一種有利于自己的政商關系。在這種政商關系中,作為商人的虞洽卿獲得了胡雪巖時代難以想象的、與政客軍人相對平等的地位。
設想一下,如果沒有上海的租界,某派政治勢力對中國獲得了絕對的控制權,而保護人身權、財產權和商業活動的憲政構架與法律體系又不具備,虞洽卿還能取得與政治權力相對平等的對話權么?
在《中國商人的“胡雪巖宿命”》中,筆者說過:“歷代統治者不得不面臨這樣一個難題:既要利用商人生財,流通貨物,來維持一個龐大帝國的運轉,又得防止商人階層崛起帶來的管制難題。于是,歷代統治者的基本思路就是對商人的‘控制使用’,允許商人在一定范圍內追逐利益,但絕對要打壓其政治上的訴求。”在非民主法治的前現代社會,政治不統一的時代,商人倒能有相當的地位,因為角逐政治權力的政客們之間有一種競爭關系——包括競爭籌集錢財的能力。而一旦某人或某派勢力一統天下,幾乎所有的資源他都可以支配,那么商人只能是魚肉了。
即使在現代的法治國家,商人和政治之間依然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商人為了獲取更多的利益,也會想辦法對掌握公權力的人施加影響。官商勾結的丑聞也不可能杜絕。但因為在憲政構架下,商人的合法利益得到有效的保護,而權力運行相對透明,非正常的政商關系對政客和商人而言風險很大,理性的商人,更多地是在游戲規則下來影響政治,比如在大選中為自己中意的競選人捐款。
“商人需不需要遠離政治”,近期是互聯網上不大不小的一個話題。這是個偽問題,商業和商人怎么可能遠離政治?那些說“商人在商言商不談政治”的中國商人,無非是對政治權力進行輸誠效忠的一種委婉表態。這個問題的提出本身說明中國當下的政商關系并不正常,如作者在“后記”所言:“今日中國正處在前所未有之過渡轉型期,政商問題對整個國家發展路徑的影響在當下也越來越凸顯。”
(摘自騰訊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