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告狂人》最后一季4月13日回歸了,焦急的粉絲等待了9個月。在第六季結束時,男主角Don Draper處于人生的最低谷——被自己創立的公司趕走,被女兒發現出軌,與第二任妻子分居兩地。在第七季,Don是否能自我救贖令人期待。這個劇集可以說是美劇史上的一朵奇葩,它沒有暴力血腥,沒有懸念科幻,更不是老少咸宜的喜劇。就是這樣一個嚴肅的美劇,居然能夠從2007年開播至今,連續拿下四屆艾美獎最佳電視劇獎,一直熱到現在。有人批評說,剛剛播出的第七季第一集沒有達到理想的收視率,也有很多人嘗試幾次都看不下去,但它從來不是一個迎合大眾的美劇,相反,精英氣質才是這部劇集最重要的特征。
《廣告狂人》的故事發生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男主角Don Draper是麥迪遜大道上一家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獲得一定行業認可后開始合伙創業。關于他的原型,有人說是李奧貝納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Draper Daniels,也有人說是奧美的創始人大衛·奧格威。Don跟大衛的背景相似得令人遐想,比如沒有文憑、家境貧寒、當過兵、當過推銷員、中年創業等,除了大衛生活更加謹慎,不如Don這般聲色犬馬。就連里面Don說過的一句經典臺詞,“我們做廣告是為了銷售產品,否則就不是做廣告”,都是大衛在自傳里面的原話。大衛1948年創辦奧美,那之后的二十年,是美國廣告業火爆發展的年代,劇集的名字叫《Mad Men》,指代的也是麥迪遜大道(Madison Avenue)上的廣告人。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國社會,完成了工業化轉型,大蕭條的日子一去不復返,日趨富裕的景象隨處可見。整個社會的產品供給由供不應求到供大于求,“營銷”與“品牌”成為商品銷售最重要的環節。同時,來自黑人解放運動、婦女解放運動、青年文化等社會思潮的影響,讓新舊文化不斷碰撞,從而廣告業迅速發展,大量廣告公司走上國際化和集團化道路。
整個劇集彌漫著濃濃的懷舊氣氛,20世紀六十年代大的歷史事件亦被穿插其中,比如尼克松敗選、古巴導彈危機、瑪麗蓮·夢露香隕、肯尼迪遇刺、亞美利加海灣空難、馬丁·路德金遇害等。劇中,六十年代的流行文化和風尚十分到位地展現出來,比如男士的經典三粒扣西服、禮貌,女士的精致套裝、A字裙、復古包和鞋,辦公室和家庭中頗具特色的裝修,再比如屬于那個時代記憶的音樂,披頭士的“Tomorrow never know”和鮑勃·迪倫的“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等。劇集里用新的元素,把那個時代的氣息表現得淋漓精致,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電視劇能把各種大制作的電影比得體無完膚,其精良程度堪與《阿甘正傳》媲美,一點都不為過。
美國人懷念那個年代,因為那個年代是權威瓦解、個性解放的年代。在劇中,女秘書Peggy Olson成為第一個躋身于男人中間的廣告創意人、Don的第一任妻子Betty 嘗試掙脫家庭和心理的束縛,Don的第二任妻子Megan堅持對于演藝夢想的追求,這些都是婦女解放運動的鮮活代表,她們又恰恰表達出現代社會女性的欲望與困惑,職業女性艱難攀爬,家庭婦女無聊抑郁,誰都不知道最美好的生活在哪里。
那是個物質極大豐富的年代,廣告與大眾傳媒一起,塑造出一個物質可以打敗恐懼、物質可以獲得幸福的消費社會。正如《光榮與夢想》里寫道,1953年~1957年這段時間,人們對幸福的追求,完全被廣告所操縱:“愿上帝保佑我們大家,這些人開新風,創時髦,宣揚全國其他人不敢想而不敢為的事情。他們搞點兒什么花樣,不消幾周幾月,森林湖鎮、圣巴巴拉廣場和交通干線上的同業必然如法炮制……他們叫我們買什么,我們可以向上帝發誓,照辦不誤。”幾十年過去了,這樣的消費社會從來沒有改變過。自然環境的惡化、物質欲望的無限膨脹、人際關系的冷漠、信息爆炸等,使得現代人有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中,一種特別傷感的懷舊情緒彌漫在整個社會之中。回看“過去”,是為了尋找更好的未來,期盼物質與精神的平衡。
在那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年代,Don從一個無名草根入行開始,因為勤奮和才華獲得認可,然后開始自己創業。這樣的形象既符合美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還迎合了互聯網的時代特征。人人都有機會,誰都可以創業,即使是臺風來的時候,吹起來的也是跑得最快的那只豬。
不過,男主角Don的奮斗歷程并不是一帆風順。年輕的時候,為一只廣告殫精竭慮,每天奔波在城市的辦公室和郊區的家之間。創業之后,與合伙人的在斗爭和沖突中前進。甚至在第六季,還像喬布斯一樣被驅逐出公司,直到現在大家對于最后的結果也不得而知。Don更不是一個完美的道德楷模,他雖不像《紙牌屋》里的弗蘭西斯·安德伍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也時常暴露人性的弱點:與多個女性糾纏不清;無法承擔起作為一個父親的真正責任;即使身為合伙人,也會因為年輕人的才思過人而出手壓制等。這個人物的背后,是編劇兼制作人Matthew Weiner對一個真實個體而非英雄人物的詮釋與解剖。
Weiner在一次接受采訪的時候說:“許多我欣賞的商業人士和創造性工作者都有一些共同點,那就是都經歷過許多失敗——許多巨大的失敗——并且遭受過多次拒絕。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矛盾,而且顯然,這些矛盾都不是別人給你的,而是問題本身存在的。”其實《廣告狂人》這個劇本在播出之前,Weiner就被HBO和Showtime等大公司拒絕,之后才進入AMC的視線,他顯然深深地理解創業艱難和世事難料。即使在面對最后一季的大結局,他依然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出對人生無常的感嘆。
在洛杉磯寫紐約劇本的Matthew Weiner,一定也聽過不少硅谷的故事。比如,劇中員工溜進辦公室看老板新買的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的油畫,與twitter的創始人杰克·多西帶領員工去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看馬克·羅斯科的“正方形”巨作如出一轍;那個時期的麥迪遜大道,與這20年來的硅谷十分相像,創業公司拔地而起,有才華的年輕人來到這里打拼、創造奇跡;那個時候發展壯大的JWT、TBWA、DDB等4A公司,對于經濟的影響和推動,像極了十年前的Google。
愛看《廣告狂人》的人,說里面有自己的影子:創意、客戶、團隊和創業中的種種摩擦和沖突,甚至連辦公室戀情,都可以找到身邊的原型。在這個創業的時代,大家看到的是自己的成長歷程,無論美丑,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青春歲月,誰又能不記憶猶新呢。
其實任何勝出的年代劇,懷的都不是舊,而是那種能與某種當代社會共振的情緒。而懷舊的人,懷念的不過是年輕時努力過和瘋狂過的最好的自己,對于每個個體來說,那個時代才是最好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