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美國著名女作家凱特·肖邦的名篇《一小時的故事》通過短短一千多字的篇幅細膩而深刻地描寫了馬拉德夫人在生命最后一個小時里的精神之旅,小說中作者巧妙地轉換空間場景并對其賦予象征意義,表達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和追求自由的主題。本文旨在對《一小時的故事》中的空間轉換進行分析,即從馬拉德夫人的客廳到她自己的房間再回到客廳這組空間場景的轉換,揭示了女性在男權社會渴望獲得獨立和自由的意志,然而由于當時社會制度的制約,女性追求自由的幻想必然以破滅告終。
關鍵詞:凱特·肖邦 《一小時的故事》 空間轉換 自由幻想
美國著名女作家凱特·肖邦(Kate Chopin, 1851-1904)出生于美國圣路易斯(St. Louis),父親在她四歲時去世,此后她由克里奧爾(Creole)母親的家庭撫養長大。她于1870年嫁給一個棉花商奧斯卡·肖邦(Oscar Chopin)。1882年丈夫去世后,肖邦帶著她的六個孩子返回圣路易斯。朋友們鼓勵她寫作,她的作品大多以路易斯安那州克里奧爾人為背景,描寫那里的文化及民俗生活。肖邦作品中人物形象鮮明,心理描寫細膩,故事情節簡單但充滿敏銳的想象力和觀察力。生活在十九世紀后半葉的肖邦曾被譽為“美國女權主義文學創作的先驅之一”,以代表作《覺醒》(The Awakening,1899)聞名于世,她的短篇小說同樣也成就斐然,有兩部短篇小說集《支流人》(Bayou Folk,1894)和《阿卡迪一夜》(A Night in Arcadie,1897)。
她的短篇小說《一小時的故事》(The Story of an Hour,1894)是她宣揚女權主義的超前作品之一,它在第一次女權運動浪潮的推動下而產生,揭示了當時美國社會的現狀,表達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和追求自由的主題。故事講述了患有心臟病的女主人公馬拉德夫人在聽到丈夫在一場車禍中喪生的消息后,痛不欲生,并失聲痛哭,然而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后卻意識到了生命的沖動,初次體驗到了自由感,對未來充滿希望。然而,當馬拉德夫人看到丈夫平安歸來時,自由幻想瞬間破滅,致其絕望而死。《一小時的故事》雖已問世一百多年,至今仍受到學術界的關注和探討。而該短篇小說之所以如此受歡迎,與作品語言精煉、故事情節跌宕、敘事巧妙及主題深刻息息相關。然而,空間的轉換則是這篇小說的一大亮點。當代新馬克思主義者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1905-1991)是最早對空間及空間問題進行理論闡述的學者,“其空間研究的代表作《空間的生產》(The Production of Space,1974)長期以來被奉為空間分析的經典之著,列菲伏爾將空間分析與全球化、都市化以及日常生活結合在一起,開創了空間研究的新視野。”(李春敏,62)“對于列斐伏爾來說,空間不是簡單意味著的幾何學與傳統地理學,而是一個社會關系的重組與社會秩序的建構過程。”(吳寧,372)本文試圖分析《一小時的故事》中的空間的轉換,分析當時的社會狀況,揭示了女性在男權社會渴望獲得獨立和自由的意志,然而由于當時社會制度的制約,女性追求自由的幻想必然以破滅告終。
一、被壓制的自由幻想
故事開篇場景設在客廳,作者指出馬拉德夫人有心臟病,
對于她丈夫去世的消息的承受力就可想而知,丈夫的友人理查德及馬拉德夫人的姐姐以“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方式暗示馬拉德夫人,害怕對她打擊太大。馬拉德夫人一個弱女子的形象展現在讀者面前,她成為一個沒有主體意識的被照顧者。而此時她沒有說一句話,其話語權被剝奪。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她立刻一下子倒在姐姐的懷里,放聲大哭起來。”(凱特·肖邦,1)此舉不同尋常婦女遇到類似情況,別的婦女“一定是手足無措,無法接受現實。”
然而,雖說在自家客廳,但是自己的姐姐和丈夫的好友都在場,客廳是馬拉德夫人與外界交流的中介,由此一個私人家宅變成一個公共場所。在當時的社會,女性的言行舉止受到傳統倫理道德的禁錮,在公共場所,她們一般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及真情實感,女性須向外界展示自己賢妻良母的形象。盡管馬拉德夫人在客廳在外人面前也表現出了自己的悲痛,作為當時的傳統女性,她不能鋒芒畢露,不能違背丈夫的旨意,即使丈夫已死,她還得遵從傳統倫理道德規范,表現出弗洛伊德意義上的“超我”,即道德化了的自我,她必須壓制自己的一些想法,但她的內心卻因這一意外事件變得敏銳起來,女性的自我意識也將從長期的壓抑中凸顯。而此時這種自我意識需要釋放,卻不是在客廳這樣的公共領域。于是,她一個人上樓到自己的房間,不許人跟著。
二、被釋放的自由幻想
馬拉德夫人在喪夫之際,需要別人安慰和幫助時,卻選擇了逃離,獨自走向自己的房間。英國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認為,女人應該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屋子,這樣女人就可以寧靜地去思考。在這個完全屬于自己的空間里,馬拉德夫人可以完全地釋放自己,不必在意外界的動態。“全身的精疲力竭,似乎已浸透到她的心靈深處,她一屁股坐了下來。”(凱特·肖邦,2)沒有了外界的窺視,馬拉德夫人長久積壓的自我意識爆發了,弗洛伊德意義上的“本我”,即一種非理性沖動而構成的本能和欲望,爆發了。她看到窗外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輕輕搖曳著的樹梢”,“空氣里充滿了陣雨的芳香”,小販的吆喝,遠處的歌聲,麻雀在唧唧喳喳地叫。“什么東西正向她走來,她等待著,又有點害怕。”“可是她感覺得出來,那是從空中爬出來的,正穿過洋溢在空氣中的聲音、氣味、色彩而向她奔來。”(P2)窗外的春意盎然象征著新的生命和新的希望,而馬拉德夫人對新春活力聽覺上、嗅覺上和視覺上的感受,也暗示了她對美好對自由的憧憬。
“當她放松自己時,從微張的嘴唇間溜出了悄悄的聲音。她一遍一遍地低聲悄語:‘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P2)馬拉德夫人袒露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對于丈夫的死,可以說更大程度上是一種解脫,也意味著自由生活的到來。“但緊跟著,從她眼里流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恐懼的神情。她的脈搏加快了,循環中的血液使她全身感到溫暖、松快。”(P3)由一絲恐懼到松快,可以看出當時的婚姻家庭,傳統倫理道德和社會制度對女性的束縛,女性自我意識的被壓迫。但是,對自由的強烈渴望占了上風,她感到溫暖、松快。“在那即將到來的歲月里,沒有人會替她作主;她將獨自生活。”(P3)雖然她知道這種行為動機的有罪性,但是“獨立的意志”此時是“她身上最強烈的一種沖動”。雖然馬拉德夫人曾經愛過丈夫,通常是不愛的,面對自我發現的快樂,一切禁錮與束縛都自慚形穢,就算是愛情都無法與之相比。“僅僅是在昨天,她一想到自己會過好久才死去,就厭惡得發抖。”(P4)而今天她希望“自己生命長久一些”,她要盡情享受未來自由的獨立的生活。
當她沉浸在自己的自由幻想中時,她的姐姐在門外大聲喊道:“露易絲,開開門!”到這里作者才告訴讀者馬拉德夫人的名字是有意的,馬拉德夫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心理斗爭,體驗了重生,這時她的個人身份得到重新確立,擁有了自己的名字,成為一個獨立的女性,而不再是依附于男人而存在的馬拉德夫人。“在她姐姐的強求下,打開了門。她眼睛里充滿了勝利的激情,她的舉止不知不覺竟象勝利女神一樣了。”(P4)此時,她的精神之旅達到了巔峰,她滿心期待著未來的日子。
三、被粉碎的自由幻想
馬拉德夫人打開房門,下樓回到客廳,意味著她要回到公共空間,“有人在用彈簧鎖的鑰匙開大門。進來的是布雷特里·馬拉德,略現旅途勞頓,但泰然自若地提著他的大旅行包和傘。”(P4)剛剛經歷一場精神之旅,當她滿心歡喜地張開雙臂迎接新生活的時候,丈夫的意外出現阻止了她通向新生活的道路。在馬拉德夫人看到丈夫的剎那,她的自由幻想瞬間化為泡影,剛剛體驗到獨立自由的喜悅的馬拉德夫人一下子從頂峰跌入深深的谷底。她不可能回到從前,不想回到從前,不想過著被男人被社會壓制的生活。
在經歷過那一場精神之旅后,她無法回到從前。本以為以后的生活只有她自己,不必為別人活,不必再偽裝,她脆弱的心臟已受不起如此沉重的打擊,夢想破滅,她為自由夢想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如此可見,馬拉德夫人并非如醫生所說的“因為極度高興致死的”,乃是自由幻想破滅而心碎致死,如此打擊已超過心理所能承受范圍。
結語
馬拉德夫人自主意識的覺醒和自由的幻想雖然只持續了短短一小時,但在這過程中,她體會到了重生的喜悅。沒有人注意到馬拉德夫人在這一小時內的變化,她心里對新生活的幻想更是不為人所知,她也不敢讓人知曉。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女性被邊緣化,女人生活的核心是家庭和丈夫,她們追求自由和獨立的人格的行為是違背傳統倫理道德規范的。《一小時的故事》凱特·肖邦巧妙地運用了空間轉換藝術來安排故事結構,以馬拉德夫人患有心臟病開篇,以心臟病而死。故事從客廳回到客廳,這種空間上的回環,暗示了馬拉德夫人不可能逃離公共社會空間,她尋求自我的自主意識并不現實,一切只是一場幻想,所以最終必然破滅。小說情節雖簡單,但揭示的主題深刻且嚴肅,是一部反映女性追求自由和獨立的經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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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余青青(1990.5- ),女,漢族,安徽省安慶市人,上海大學2012級英語語言文學碩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