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點 新疆石河子
人物 媽媽的閨密劉阿姨(年近七旬)
現狀 兵團退休,喪偶;有三個孩子,關系不好未能共同生活;中風后寄養在當地養老院。
新疆的冬天對患有哮喘的媽媽來說,是比較難熬的季節,尤其是今年頻頻傳來壞消息,比如過去住平房時的鄰居孫阿姨患肝癌去世了。“她才65歲,平常那么愛玩,舞跳得那么好,怎么會呢?”今年69歲的媽媽提起來,臉上仍是難以接受現實的惋惜。
9年前,媽媽心臟病突然發作,搶救了三天,全家人都嚇壞了,搶救回來后,醫生告知,一場小病都可能會引發她的心臟問題。之后,她的健康問題成了全家人的首要大事,一有風吹草動就送醫院,每一年都如此努力地走過來。自己孱弱多病、小心翼翼地活著,那些活潑好動的人竟然走了。對于孫阿姨,媽媽多少有這樣一層關于無常的驚詫。
人老了,生命平靜如水,偶生的波瀾大概是又有相熟的人離開了,就像電影《饑餓游戲》里的游戲場景,天幕上不斷響起了死亡的鐘聲。或者是一帆風順的同學退休后突然離世;或者是多年老友,被疾病一點點耗盡,離開甚至成為解脫;又或者是上午還好好的,中午突然就倒下了。我的中學語文老師,也是媽媽的同事,晚年一直努力給兒子在西安買房子,某一天忽然就腦溢血走了,房子買到了沒有我不知道,只是這幾年不斷從電話里,聽到了這些關于死亡的事情,難免感嘆。
當然接下來,我想要講述的事情,是今年冬天媽媽身邊發生的另一件大事,好朋友劉阿姨住養老院的事情。
一
話要從頭說起。
我家在新疆石河子,一個幾乎全國出名的新疆建設兵團的綠洲城市。出名的原因,一是這里有一個大學,另一個大概是這里的人來自中國各個省市,他們的親朋好友多少知道遙遠的地方有這樣一個小城。比如我父母的朋友,基本上都是五六十年代進新疆支邊,一群年輕人,共同經歷著一段中國歷史上的動蕩時期。媽媽和潘老師、劉阿姨一家結下深厚友誼,就是上世紀70年代“文革”時期,他們在同一個學校當老師,一起被發配下農場勞動,種地、拔草、摘棉花,一干就是4年。那段日子究竟有多苦,我無從想象,小時候父母也從沒有提及。近幾年,媽媽開始愿意慢慢跟我講,說起來就流淚。心里的委屈,那么多年都沒有化解,一直到40年后,身體不再強壯了,才能面對自己脆弱,把這些艱難、壓抑的情緒釋放出來。
從二三十歲到六七十歲,他們一起經歷著不同時代的社會變革,甚至包括2000年后,大家都退休了,作為兵團教師,他們還集體向新疆自治區政府爭取教師身份的合法權益(之前被當做兵團企業員工對待),經過兩年的堅持,他們獲得了自治區政府的承認,這一努力,直接讓這一群老人在晚年享有了公務員的醫療待遇。一年后,媽媽大病復發,醫療費用幾乎是國家全部承擔,我和弟弟沒有為此背上經濟壓力。
去年夏天,已經八十多歲的潘老師去世了,留下和媽媽年齡差不多的劉阿姨。和潘老師一起生活五六十年的劉阿姨為此曾經一度精神崩潰,經常打電話給媽媽,痛哭不止,無法接受現實,甚至她找到了基督教,希望能夠得到安慰。對媽媽來說,不斷面對死亡和離別,怎么樣都不會好受,但她也要把這一現狀當成人生面對一場新的戰斗,她盡力撫慰著劉阿姨,電話聊、見面談,幫助她走出來。
潘老師和劉阿姨育有三個子女,兩個兒子均不在石河子,女兒已嫁人。不知道出于怎樣的家庭原因,子女和劉阿姨關系都不好,劉阿姨也不愿跟他們一起生活。子女不在身邊,在我們這個小城是極為常見的情況。
五六十年前,石河子依然是一片戈壁灘,后來由軍人和移民徒手建立起來,城市規劃極為整齊,道路兩邊種著三四排防風林。第一代移民完成了建設,而他們的子女們,則開始了遷徙。幾十年來,石河子都是新疆城市中大學升學率較高的城市,但絕大多數高考生的目標,都是北京、上海或者是父母原籍的省市。大學畢業后,多數人都沒有再回來,我也是其中之一。有些人的父母,跟隨著子女離開了新疆,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更多人則習慣了新疆的氣候和生活,不愿離開。如今,我的高中同學們分散在中國各大城市,每年春節,我們從北京、上海、廣州飛回來陪父母過春節,節后再匆匆回到自己更熟悉的城市。因此,我父母身邊比較多見的是老兩口相依為命,老年生活也比較空虛,一旦一方去世,另一方就遭到重大打擊。
二
最初,一個人生活倒也無礙。去年9月,劉阿姨忽然中風,被女兒及時發現,送到醫院搶救。人是救回來了,卻不能動了,面臨著一個漫長的身體恢復期,誰來照顧她呢?
在醫院里,媽媽和她女兒思前想后,最后想到了養老院,一個月兩千多塊錢,兩人一間房,有人照顧,最重要的是,這間養老院離我媽媽家近,媽媽可以經常過去陪陪她。為此,頂著零下十幾攝氏度的低溫,媽媽還專門去養老院看環境、看條件,最后陪著劉阿姨入住養老院,同屋的住客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
“那怎么辦呢?”媽媽說起這些,又氣憤又無奈,又勸慰式地對我說:“養老院的條件還是不錯的。”
年前的一天,下了大雪,媽媽去養老院看劉阿姨,買了一個雞腿給她吃,劉阿姨見到雞腿,一下大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對著媽媽喊:“你管我吧,你管我吧,把我帶回去吧。”屋里的老太太因年邁無法交流,劉阿姨的情緒瞬間在媽媽面前爆發,各種委屈、各種恐懼都涌上來。可是媽媽又能怎么辦呢?一呼吸冷空氣,她的哮喘就發作,來看劉阿姨,都是一邊走一邊歇,慢慢挪來,自身都難保,又如何管劉阿姨?
春節臨近,劉阿姨去哪里過年成了眼前的問題。兒子不理她,女兒愿意把她接去自己婆家,她又不肯去。兩個近70歲的老人,面對喜慶的春節,一籌莫展。
臨走前,媽媽塞給劉阿姨300塊錢,她不知道還能做什么。
三
春節回家陪父母,大多數時間都是陷進了陌生的舊時光,由于沒有朝夕相處的照顧,彼此的生活并沒有交融。我闖入了他們的老年生活,只能一再想象他們眼中的世界是怎樣的,想象著死亡之鷹在頭頂盤旋、一輩子忙到頭,生活的褶皺依然燙也燙不平的痛苦。
是的,是痛苦,這些痛苦并不像年輕人的痛苦那么要生要死,卻像一把鈍刀,在可以忍受的范圍內,讓你不斷地承受生命之重。
劉阿姨的事情,我在電話里斷斷續續聽了大半年,一直不太理解她和她的子女之間究竟出了什么問題,問媽媽,她也說不清楚。對于小城里越來越多的老人來說,劉阿姨的故事是情緒的失控,是個人的無力,終究是個案,多數人仍然咬著牙,自己倔強地活著,繼續操兒女的心、操社會的心。養老問題放大了說,是社會問題,是國家政策問題,小里說,是家庭問題,而落實到個人身上,落到我的父親母親以及他們的朋友身上,大概僅僅是這一輩子不斷面對的種種新的問題。和年輕的時候一樣,他們沒有想過依靠別人。
媽媽說起劉阿姨,往往會慶幸我們家不會出現這種情況。近兩年,她總是種種慶幸,慶幸爸爸身體好,慶幸我和弟弟生活穩定、孝順,慶幸自己擁有醫保—慶幸的對面是隨時可能出現的不幸,是我未曾經歷過的種種變故,是我們尚沒有準備面對的死亡。
大年初二一早,劉阿姨又找媽媽求助了。春節她一個人回到了自己家里,在家過年,沒想到和兒子又發生糾紛。媽媽拿著電話,猶如舉著一把武器,堅定、憤怒地揮舞著,告訴劉阿姨別怕,“我身體不行,走不動,我現在讓我家老張過去!”
我也做不了更多的事情,我只能坐下來,聽她講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