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越南首都河內,想找到火雞大餐可并不容易,但在感恩節這天,一群美國人和他們的越南朋友還是在舊城區的一家高檔餐廳找到了這種用進口火雞烹飪的節日菜肴,而且,表達了他們的感恩。
這群人當中,有一位是查克·瑟西(Chuck Searcy),45年前,他曾在西貢作戰,是美國陸軍的一名情報分析員;另一人叫做馬努斯·坎貝爾(Manus Campbell),越戰中是一名海軍陸戰隊士兵,曾在廣治省作戰,是幾場最血腥戰斗的幸存者。兩人現在都已年近古稀。
如今已有數百名美國越戰老兵滿懷愁緒地對舊日戰場進行過短暫走訪,以撫平自己的心理創傷。但瑟西和坎貝爾與這些人不同,他們和少數美國老兵已經搬家到越南,幫忙收拾那些美國炸彈和橙劑導致的爛攤子。當年被廣泛噴灑的這種落葉劑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后果,受影響地區先天缺陷率和癌癥死亡率畸高。
“坐在桌前的每個人都被要求談談為什么他們會生活在這里,”瑟西在感恩節的晚上通過電話說道,“每個人都說,這是一種獨特的體驗,大部分人都和從那場毀滅性的戰爭中幸存下來的人成為了朋友。”瑟西是在“河內新聞俱樂部”打的電話,這個俱樂部位于河內市的古城區,坐落在一棟優雅的法式殖民地風格的建筑之上,于1997年感恩節之夜正式開業。
當年河內政府和美國支持的西貢政府之間的戰爭持續了長達20年,在高峰期1968年曾有超過50萬美軍被派往南越,戰爭導致超過150萬越南人傷亡,沒有人能夠說得清其中有多少是美軍空襲造成的。就在他們吃感恩節大餐的地方,當年也是空襲目標之一。
瑟西指出,在越戰于1975年結束后的數年中,陣地上埋下的地雷和遺留炸彈(多數在南方戰場)“導致超過10萬越南人死亡或殘疾”。而橙劑則在持續發威,到現在為止已經影響了四代越南人。
在2013年9月,瑟西、坎貝爾等一批越戰老兵造訪華盛頓特區,為增加針對越南的人道主義援助展開游說活動。但他們空手而歸。“我們在阿富汗一周的花費,就能夠使得越南在未來50年安全,”瑟西指出,美國的確在撥款處理幾十年前美軍戰爭行為直接在越南導致的爛攤子,但他譴責國會的這類撥款只是“涓涓細流”。
那些事故,讓我感到痛苦
瑟西相貌堂堂,外貌如貴族一般,可能會讓人誤以為他是可口可樂公司的高管來到越南尋找業務。但他實際上是兩個人道主義基金會駐河內的代表。這兩大基金會是“RENEW項目”和總部在紐約的“HDI研究所”。瑟西一直在幫助越南人招募、訓練和部署人道主義團隊,這些團隊負責拆除未爆地雷或炸彈以及救治傷員。
坎貝爾曾于1967年至1968年在越南作戰,但返回新澤西后,他就患上了“創傷后應激障礙”,幾十年來備受煎熬,他承認自己在2007年被自責和內疚驅使著造訪越南。“40年過去了,孩子們、農民們以及其他平民,在日常生活中隨時可能會被戰爭中遺留下來的炸彈殺害……這使我感到非常痛苦。”他說。他感到慚愧,覺得自己需要寬恕。讓坎貝爾吃驚的是,越南人不但給予他寬恕,還給了他永恒的感激之情。2012年,坎貝爾去到有著700年歷史的越南古城順化,這座城市曾經經歷了越戰中幾場最激烈的戰斗。他在參觀了一家孤兒院和一座佛塔后,自掏腰包創立了慈善機構“幫助戰爭中看不見的受害者”。
“起初我來到這里是想幫助殘疾人和孤兒,”坎貝爾說,但后來他決定留下來,“去幫助那些因戰爭遺留炸彈而受害的家庭。”他最終選擇了惠安,一個位于越南中部海岸的貿易小鎮,在那里,許多舊地雷和炸彈潛伏在鋸草和稻田之下。不過除此之外,他還資助了一家位于越南繁華港口城市峴港的橙劑受害者診所。
坎貝爾是個看上去有點憂傷、說話慢吞吞的人,生活在當地一棟不起眼的水泥房子里。一名越南婦女負責房子的日常清潔,并替他去市場買東西。隨著一碗越南傳統超辣牛肉湯河粉下肚,坎貝爾典型的一天就開始了,飯后照例是“閱讀和學習”,然后到了下午,他就去查看自己的慈善項目。
“我喜歡去孤兒院或者學校看看孩子們,”他在一封發自惠安的電子郵件中寫道。坎貝爾通過電話和電子郵件與美國的朋友保持聯系,并向支持者講述自己的近況。他的生活非常簡單,偶爾會在晚上和朋友一起看一部DVD,或者去當地的咖啡館坐一會兒。但是悲劇從來沒有遠離。
“生活在這里,我總是聽說那些事故,這一直讓我感到痛苦。”坎貝爾說,“這就是為什么我要幫助一些受害者家庭,這些家庭中的丈夫或父親因炸彈事故而受傷或死亡。對一個家庭來說,失去父親或丈夫帶來的沖擊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接下來這些家庭以何為生?我提供資金,起碼可以保證他們在幾個月內有飯吃。”
瑟西曾在吉米·卡特總統執政期間任職于“小企業管理局”,之后還一度擔任喬治亞州審判律師協會執行董事。但在1994年,他搬到了越南定居。
橙劑在持續殺害著越南人民
談回感恩節這一天,當天早上,大約800名國際人道主義組織代表和越南官員齊聚河內,討論戰爭傷亡的持續危機。其結論毫不奇怪:雖然越南的出口經濟發展不錯,但其仍然是世界上最貧困的國家之一,為了籌集拆除地雷和醫療項目的資金而苦苦掙扎。在越南戰爭期間,至少有1100萬加侖的致癌落葉劑(橙劑)被噴灑到越南,迄今仍折磨著戰爭之后出生的三代人。
在越南從事戰后救贖工作的美國老兵們認為,華盛頓有義務對補救工作投入更多資金。但美國官員說,他們擔心越南政府腐敗會吞噬掉援助資金。“諷刺的是,我們從挪威政府得到的支持比從美國政府得到的還多。”瑟西說。但這并不是說華盛頓已經徹底放棄了對越南的援助。在過去幾年中,由于美國的“重返亞洲戰略”,美越兩國的關系慢慢升溫。根據美國國會研究所的報告,在2013年,美國政府的援助—“主要為與醫療相關的援助”—達到了1億美元。而美國國防部,也出于自身戰略考慮,與越南軍方展開了合作,在當地建立健康診所,并派出了自己的醫療指導員。
在2012年,美國啟動了一個為期4年、耗資4300萬美元的項目,以清潔峴港市的一處橙劑重污染地,但該項目大部分被美國承包商瓜分。
而在那些遠離峴港的小村莊,爆炸導致的彈坑在稻田旁和小路邊隨處可見,那里有一些缺胳膊少腿的老人和孩子,他們由于沒有假肢而行動困難,狀況非常糟糕。老兵們面對這些,幾乎無法掩飾自己對官僚們的厭惡。“橙劑在持續殺害著越南人民,殺害著他們未來的一代。”美國老兵查克·帕拉佐(Chuck Palazzo)在接受“談談越南網站”采訪的時候控訴道。帕拉佐曾經是一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偵察兵,2007年他帶著自己蓬勃發展的互聯網科技生意去到越南,以便能夠就近為戰爭遺留問題處理工作出力。“我專注于戰爭遺留物,”他在接受《新聞周刊》采訪時說,“主要是橙劑。”
在后來的一封電子郵件中,帕拉佐更多地談到了自己在越南的生活,當時他因為登革熱一直臥床不起。在前年夏天的一次籌款活動中,帕拉佐憤怒地指出“遍布越南各地的橙劑受害者未曾收到來自毒劑制造商的任何補償,而來自美國政府的補償也少到可以忽略不計”。那次籌款活動由峴港當地的“瘋狂咖啡吧”舉行,共籌得相當于1412美元的越南盾—據紅十字會的說法,這真是杯水車薪,因為越南受橙劑影響人數高達300萬,而其中至少有15萬是存在出生缺陷的兒童。
“他們是真正的英勇兄弟連。”
2011年,總部位于紐約的精英智庫組織“阿斯彭研究所”在峴港市錦麗郡(Cam Le district)推出了橙劑補救計劃,名為“護理希望系統”。在去年10月,據該智庫報告,“錦麗郡的所有165名殘疾兒童和124名殘疾青年中的27名現在已經加入了‘護理希望系統’,我們正在尋求更多的資金以便可以讓剩下的97名殘疾青年也加入進來”。美國國際開發署并沒有參與該項目。美國國會針對此類項目的900萬美元撥款仍然擱置在那里,而美國國際開發署的私人承包商們則耗費其中的數十萬美元進行所謂的研究再研究。
“在坐擁金錢的美國國際開發署和需要資金的人之間,是一道巨大的鴻溝。”理查德·休斯(Richard Hughes)說。休斯是位演員,曾參演過《無間風云》、《法律與秩序》、《人質》等多部電影和電視劇。他在越南的人道主義努力甚至可以追溯到戰爭年代。當年,這位躊躇滿志的年輕演員擱置了自己的演藝生涯,搬家到西貢并推出了傳說中的“擦鞋男孩基金會”,去幫助那些流落街頭的戰爭孤兒。經過幾十年的運作后,休斯指出,成功的關鍵就是,一定要踢開那些美國國際開發署一貫雇傭的顧問和承包商,而是要把錢直接給到越南境內的小型非政府組織手上,這些小型NGO清楚他們自己正在做什么。
過去幾個月,休斯一直在努力游說華盛頓給予越南的NGO組織直接的人道主義援助,但他卻滿懷沮喪地離去。“橙劑受害者救濟現在是一落千丈,”休斯說道,“美國國際開發署由于他們曾遭受的影響而寧愿留在華盛頓。”一些專家說,鑒于越南的腐敗記錄和其對外國人的不信任,華盛頓方面的謹慎是正確的。但老兵們指出,這些擔憂被夸大了,當地和他們一起工作的那些越南人只是希望把工作做好—而且他們有能力、有效率、也夠誠實。
坎貝爾說:“當你初來乍到的時候,警察會留意到你,而且會向當地的組織查問這個美國人在做些什么,不過我在這里做事的時候從來沒有遇到任何問題。”
瑟西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回到美國的,但不是現在。“我敢肯定我會回去,只是沒有一個時間表,”他在前年的一次采訪中說道,“我可能會沒得選擇,因為我沒有任何退休金,越南可能是一個沒有辦法的年邁老兵唯一能生存的地方了。”
邁拉·麥克弗森(Myra Macphers-on),前《華盛頓郵報》記者、《長久的傳遞:越南和困擾的一代》一書作者,前年4月去河內旅游的時候碰到并結識了瑟西、坎貝爾和他們的越南同事。去年9月份,她在自己位于華盛頓的公寓為這些人舉辦了一個派對。
她稱這些老兵為“一場被遺忘戰爭的無名英雄”。“他們作為一群無辜的年輕士兵被派往那個國家,然后帶著破滅的信念離開。他們又回到了那里,多年后的今天,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正為國家的所作所為贖罪,同時也在表達發自內心的、人道主義的歉意,”麥克弗森說,“他們是真正的英勇兄弟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