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詒和曾寫過一本書《往事并不如煙》,里面記載民國知識分子的塵煙往事。與那些大家相比,我的祖輩自然毫無知名之處。他們生活在一個逼仄的鄉間,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見過最高的長官是鎮書記。
他們不像知識分子那樣對自己和時代有著清醒的自覺,他們的苦難被麻木抹平,他們的時光被歷史遺忘,一個個荒涼而又沉默的背影就這樣走過塵煙,成為了時代英雄們的背景。
沉默是中國民間的千年主題,大地荒涼,無人閃光。在一場場不動聲色的謀殺和自殘中,歷史默默向前推進。
“神婆”太姥姥
遠處沒有槍炮聲,近處只有鳥鳴和蟲唱,1938年的那個秋天,我的奶奶13歲。她滿臉黑鍋灰,和同村的姐妹躲在高粱地里,如果不是大土匪劉黑七的到來,這個秋天,她應該像往常一樣,跟她的母親學習“跳大神”的各種要義。
劉黑七是那個年代活躍在山東的土匪。彼時,除了國共日三方勢力,整個山東惡匪如蝗,劉黑七、張步云,這些大土匪的名字能止小兒夜啼。在那個時代,這是比鬼子還要兇殘的存在,他們四處流竄,搶錢搶糧搶女人,像對待牲畜一樣對待自己的同胞。
每當太姥姥聽見世面上傳來惡匪即將過路的消息,她就讓我奶奶用鍋灰涂黑了面孔,帶上銀元和幾天的干糧,躲到高粱地里去。
那時,我的奶奶只有13歲,她在高粱地中聽到同伴講那些土匪的惡行:綁票、點天燈、強奸,她臉色煞白。太姥姥曾很嚴肅地告訴她:被土匪抓住了,就咬舌自盡。她咬了下舌頭,“太疼了”。
太姥姥是個神婆,上知天文,下知八卦,所以,她的消息總是特別靈通。她是個寡婦,但在那個時代,神婆是一個收入頗豐的職業,她的一兒一女都過著相對優渥的生活。
與那個時代重男輕女的風氣不同,太姥姥溺愛這個女兒。因為她的職業傳女不傳男,她把畢生所學都傳授給我的奶奶,希望她能夠擔負起能與神靈對話的職責。我奶奶就此能夠粗通文墨,并掌握了“叫魂”這個玄之又玄的技能。
我曾親眼見過奶奶施展這個技能。1992年的時候,我的堂哥在和小伙伴打鬧時,失足滾到了一條山溝里。他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帶著血跡的死嬰面孔,死嬰也睜著眼,看著他,離他的鼻尖不到兩公分。那是我這輩子聽到最尖銳的叫聲,堂哥抖抖索索地爬了上來,一語不發,渾身大汗,他被嚇著了,精神恍惚,“嚇丟了魂”。
奶奶的畢生所學終于碰上了用處,她讓大娘抱著堂哥來到那片山溝,她畫了個十字,站在上面,向著山溝喊道:回來了嗎?我大娘在那山溝下應聲道:回來了!一連重復了三遍。法事就這樣結束了。之后,她還開了一個藥方,活田螺搗碎成泥,敷在堂哥的肚臍眼上。三天后,堂哥恢復如常,大娘看奶奶的眼神也開始充滿了畏懼。
舅姥爺與文明杖
至于那位我從未見過的舅姥爺則在村里活成了一個紈绔、一個傳奇。不知從何時起,他戴上了禮帽,穿起了長袍、馬褂,拄上了文明杖。因為這種打扮,村里人都開始尊敬他:這是衣冠的力量,代表著一種文明,一種階層。
在這種尊敬的目光中,他慢慢地迷失了,村子太小了,沒有一個體面人,吾誰與歸?于是,他便要到十幾里外的鎮子上去尋找一種文化認同。
他成了鎮上一道獨特的風景,長袍馬褂禮帽文明杖,他就像辜鴻銘一樣出現在這個與他格格不入的鄉野中,如果當時有一份英文報紙,他也一定會帶著不屑的表情讀的心魂俱醉。
但鎮上沒有英文報紙,能顯示自己文化品位的東西,只有鎮公所時不時貼出的告示。每當此時,他就倒背著手面色沉重站在告示前。那些“泥腿子”不識字,看到舅姥爺這么一副打扮,便試探問道:大先生,告示上都說了些什么?舅姥爺起初不屑一顧,等人問的急了,便惡狠狠地說:“有你們受的!”每次,他都是這樣回答,每次也都應驗了舅姥爺的判斷。
1946年,解放區土改開始了,告示又貼了出來,舅姥爺研究了半天,還是那句:有你們受的!但這次情況不一樣了,立刻便有人將他的話反映上去:有地主劣紳反對土地改革……舅姥爺就這么被抓走了,審問了半天,才發現原來舅姥爺一個字也不認識,他根本看不懂告示上的內容,只是按照慣有的思路,認為告示上的東西一定又是跟“橫征暴斂”有關的內容。
舅姥爺被放了出來,這事兒在村里成了笑話,人們遇見他便會問:大先生,你看今年有沒有我們受的?
此后,他脫去了長袍馬褂,文明杖也換成了鋤頭,但這仍舊免不了人們的指摘。一年之后,他死了,死于上吊,死于那個時代的抑郁癥。太姥姥徒勞的為他做了一天的法事,他仍舊沒能醒來。
太姥姥死于1948年,那一年,她剛從舅姥爺之死中解脫出來,騎著小毛驢來看望出嫁的女兒。那天,她興致高昂,喝了不少酒。天色陰沉下來,眼看就要下雨了,她卻執意要走。“我跟老天爺很熟,不會下雨的。”她說著酒話,不顧女兒女婿的勸解。走到半路時,平地一聲雷,她嚇得從毛驢上掉了下來,就此往生。
金牛座遭遇白羊座:
一場“門當戶對”的婚姻
1944年,19歲的奶奶嫁給了我的祖父。一段平庸而又痛苦的婚姻開始了。
祖父所在的家族算是鎮子上的大族,他有8個親兄弟,2個親姐妹。在抗戰時期,他的父親是鎮上的“偽保長”,負責向鄉親們收取糧食。當時鎮上一共有4個“偽保長”,抗戰結束后,3個都被槍斃了,只有他活了下來。因為每次收不到糧食的時候,他并不去逼迫村民,只是動用自己家的存糧替他們上繳。
如果用我們慣有的認知方式來評判,他的確是個漢奸。因為曾經的善舉,他躲過了抗戰后的清算。但有一次,他差點沒躲過去。解放戰爭期間,國民黨認為他“私通共匪”,要將之活埋,“我眼睜睜在旁邊看著,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才又挖出來。自始至終他都沒招供。”我的爺爺曾這樣跟我說。
太爺爺死于1967年,因為富農成分和“偽保長”的經歷,他在文革中飽受批斗,死的時候,鎮上不批墓地,就在院子當中挖了一個坑埋了進去。直到一年后的冬天,才又重新挖掘出來,他的8個兒子,14個孫子,在抬棺下葬的那天被風雪凍麻了臉,沒有一個人哭的出來。
太爺爺是晚清時候的秀才,太姥姥是彼時的神婆。秀才和神婆,都是當時民間社會掌握話語權的重要人物,或許,也正是因為這種“門當戶對”,爺爺和奶奶才走到了一起。
爺爺排行老二,在一個多子女家庭中,這是一個最容易被忽視的孩子。他生性忠厚老實懦弱,其他所有兄弟都在村里或鎮上當官,只有他一事無成,嘴笨手拙。奶奶則從小被嬌生慣養,從來沒受過欺負。如果太姥姥當時研究的不是“叫魂”而是星座,估計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爺爺的性格明顯是金牛座,奶奶則明顯是白羊座。他一輩子都害怕自己的妻子,她也一輩子都沒瞧上自己的丈夫。
但又能怎樣呢?除了用刀子一樣的嘴罵爺爺,她也無計可施。兄弟們分家,爺爺分到的是最小的兩間草房,他還是準備忍下去。我奶奶受不了了,她每天出去跟妯娌們吵架,實在吵不過就動手打。打也打不過別人,回到家后,看到一臉窩囊的爺爺,就又吵起來。爺爺從不還嘴,奶奶的聲音則越來越高,最后摔東西,罵粗口,終于哭了起來。
她學過“叫魂”,學過“跳大神”,但這些在革命年代一無是處,甚至根本無法幫助她在妯娌間的打斗中取勝。“你怎么不去請你的天兵天將啊?”妯娌們摁著她,這樣嘲笑。
“你奶奶的一生是戰斗的一生。”父親曾這樣總結。年輕時候,她和祖父、小叔子們、妯娌們、鄉親們吵,年紀大一些就和媳婦們吵,她氣性很大,70多歲時,還能踮著小腳,輪著拐杖追打我的大娘。
她事事好強,可惜遇到的是一個懦弱老實的丈夫。她并不重男輕女,但那個時候,她的大兒媳連著生了四個女孩,二兒媳、三兒媳也都各生了一個女孩,甚至,她唯一一個女兒也連著生了三個女兒。這是一個巨大的壓力,她隨時能夠看出人們眼中的惡意和嘲笑,這讓她幾乎精神失常。她曾走入一個剛生了男孩的村民家中,看著男孩的小雞雞,然后冒出一句:怎么你們這樣的人家也配生孫子?
終于,她的大兒媳又懷孕了,當時,我奶奶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還是個女孩,就用包袱一裹,放上點錢,扔到馬路上。幸運的是,這是個“帶把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堂哥,她終于有孫子了。緊接著,我也出生了。母親告訴我,我出生的時候,屋里冷得像冰窖,奶奶接過還帶著血跡的我,一把揣進了自己的懷里。
在所有的這些記憶中,我的爺爺似乎一直都躲在角落里。“你爺爺是最笨的人,什么都干不成。我?我是整個村里第一美女!”有一次,奶奶喝了酒,這樣向眾人嚷嚷著。爺爺依舊沒有回話,一米八多的身軀佝僂著,漲紅了臉,只有沒人注意的時候才悄悄咳嗽一聲。
他死于肺病,死在一座看菜園的小屋里,只有茅草和虱子見證了他的死亡。他從未向家人講述過他的病情,他的家人似乎也從未注意過。“他是個好人。”所有人都這樣評價他。
他死的時候,我6歲,似乎也并沒有覺得多么悲傷,甚至,當他的骨灰盒擺在院子里的時候,我和堂哥不知為何,繞著骨灰盒追逐笑鬧了起來。
2002年,爺爺去世后的13年,奶奶去世了。當時我在濟南上大學,那時,對我父親而言,上大學還是一件特別神圣的事情,神圣到即便奶奶去世,也沒有讓我回家,理由是怕耽誤了我的學業……
彌留之際,父親大聲問我奶奶:還有什么放不下的?奶奶看了看四周環繞的眾人,嘟囔了一句:紅星怎么不在?這是她最后一句話,紅星是我的乳名。
奶奶去世的時候,正當農歷四月,天氣已經相當暖和,但那天還是下了一場雪,盛開的桃花被凍落了不少。到了出殯那天,天氣又熱的連孝服都穿不下去,村里人都說:你奶奶真是個人物,走也走的轟轟烈烈……不過,這脾氣也太大了!
(丁愛波,《齊魯周刊》首席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