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嫂”明德英與辛銳,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角色。多年來,我們在明德英身上灌注了太多意識形態色彩的情感,當一切褪盡,真實的明德英是什么樣子的?母性之于戰爭有著怎樣的意義?
沂蒙版《憤怒的葡萄》:
明德英的戰爭敘事
美國作家斯坦培克在《憤怒的葡萄》一書中,描繪了這樣一個動人的情景:一位少婦在草棚里發現了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年流浪漢,于是她解開上衣,讓流浪漢吮吸她的乳汁,流浪漢熱淚滾滾,他感到自己進入了天堂,圣母就在自己的身旁。這本書后來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就在《憤怒的葡萄》熱還沒降溫之時,遠離美國的沂蒙山區,卻發生了真實版的用乳汁救傷員的故事。
1941年深秋,沂南縣岸堤村的聾啞媳婦明德英正在家中奶孩子,一位與日偽軍作戰負傷的小戰士突然闖進了她的家門。明德英把小戰士隱藏到山上的一座石墓里。可是,石墓周圍沒有水源,當小戰士急需飲水時,明德英情急之中,毅然將自己的乳汁喂進了小戰士干裂的口中……這個故事后來被作家劉知俠寫成了小說《紅嫂》。
不同與從“資產階級小姐”蛻變為女戰士的辛銳,明德英更多的是展現了一名母親的本能,而非家國情仇。電影《沂蒙六姐妹》的副標題是“戰爭中的女人”,女性對于戰爭的付出,更多的是間接的方式。
真實的“紅嫂”與“藝術的乳房”
明德英,1911年生于沂南縣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兩歲時因病致啞。21歲時,嫁給了既無土地,又無房屋的貧苦村民李開田。鄉親們讓他們去看墓林,林邊零星地塊可供食糧,林里的樹木可供柴草……從此,一個茅草窩棚架在了墓地邊。
1943年初,李開田和明德英夫婦冒著日偽軍時常搜查的危險,在自家窩棚、附近墓地、村外石溝和草叢里,精心照料、掩護和轉移著傷病的八路軍小戰士莊新民。由于長時間的疲累、饑寒和傷痛的折磨,莊新民奄奄一息。明德英就時常以自己的奶水喂養他,終于把他從死亡線上救了回來。
在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禮教語境中,女性的身體只屬于家庭,不是操持家務,便是進行性欲或與生育有關的事情。從《列女傳》可以看到,女性書寫,深受作者與社會價值觀的影響,構成了“被縛”女性的群像。
明德英的乳房,在戰爭這一特定語境下被放大,成為一種母性的解放象征。從小說《紅嫂》、京劇現代戲《紅嫂》、芭蕾舞劇《沂蒙頌》到電視劇《沂蒙》都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在革命敘事中呈現出一抹潔白的人性。
抗日戰爭和全國解放戰爭時期,“紅嫂”遍沂蒙,明德英只是其中的代表之一。她因文藝作品的廣為流傳而改變了原有的生活軌跡,由原來默默無聞的一個山村農婦變為一個名揚四海的英雄人物。新中國建立后,她先后把兒子、女兒、孫子等送入部隊。明德英于1995年與世長辭,享年84歲。
戰爭策源地:母親和英雄
“男人們要作戰到什么時候?——只要女人們還在生孩子。”
傳說中,愛爾蘭王國中曾居住著一個名叫克倫德楚的農夫,仙女瑪查與他住在一起。一天,烏拉塔人舉行盛大的賽會,瑪查以九個月的身孕為借口而拒絕參加,而克倫德楚仍堅持讓她與國王的馬隊比試。在第一個達到終點之后,她可怕地尖叫著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沒有一個男人能比陣痛中的女人更有力量。“從現在開始,”瑪查告訴他們,“你們將像女人一樣在床上躺五天四夜,直到第九代”。
在一種意義上,可以說分娩特有的痛苦在這里替代了戰爭特有的苦難。
在希臘,戰爭與分娩之間的密切關系不僅體現在儀式上也體現在詞匯上:如ponos是“描述生產的痛苦的一個單詞”,但也指“一種漫長而痛苦的任務,如《伊利亞特》中阿該亞戰士所進行的無休止的戰斗。
生育和戰爭之間的象征性等同可以說是人類文化中少有的穩定特征之一。因此,借助一種極度的反諷,許多女性主義作者以這種方式明確地把生育比作戰爭。
在莫尼卡·維蒂希的《女游擊隊員們》所描繪的烏托邦女性主義社會中,“當孩子降生時,接生員像戰場上的婦女一樣歡呼和哭泣。這意味著母親像戰士一樣取勝,她俘獲了一個孩子”。
社會契約要求每一性別的成員都付出他或她自己苦難的什一稅:女人要去生育,男人則要去戰斗。
中國女性的經典困境,即“秦香蓮/花木蘭”模式,文藝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似乎也總是在“女奴”和“女戰士”中做著困難的選擇題。“秦香蓮”們苦于自己對男性的依附地位,慘淡如“祥林嫂”的那件月白色襯衫;“花木蘭”們則迷失于自身的性別立場,《紅色娘子軍》中的吳瓊花是一個有力證據,當她的左頰浮現明亮的“黨徽”圖案,其性別也被階級性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