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女性形象

有些讀者關(guān)心小說中的幾個女主人公：瑞玨、梅、鳴鳳、琴，希望多知道一點關(guān)于她們的事情。她們四個人代表四種不同的性格，也有兩種不同的結(jié)局。瑞玨的性格跟我嫂嫂的不同，雖然我祖父死后我嫂嫂被逼著搬到城外茅舍里去生產(chǎn)，可是她并未像瑞玨那樣悲慘地死在那里。我也有過一個像梅那樣的表姐，她當(dāng)初跟我大哥感情好。她常常到我們家來玩，我們這一輩人不論男女都喜歡她。我們都盼望她能夠成為我們的嫂嫂，后來聽說姑母不愿意“親上加親”（她自己已經(jīng)受夠親上加親的痛苦了），因此這一對有情人不能成為眷屬。三四年后我的表姐做了富家的填房少奶奶。以后的十幾年內(nèi)她生了一大群兒女，而且胖得成了一個完全可笑的女人。我們有過一個叫做翠鳳的丫頭，關(guān)于她我什么記憶也沒有了，我只記得一件事情：我們有一個遠房的親戚要討她做姨太太，她卻嚴(yán)詞拒絕了，雖然她并沒有愛上哪一位少爺，她倒寧愿后來嫁一個貧家丈夫。她的性格跟嗚風(fēng)的不同，而且她是一個“寄飯”的丫頭。所謂“寄飯”，就是用勞動換來她的飲食和居住，她仍然有權(quán)做自己的主人。她的叔父是我們家的老聽差，他并不虐待她。所以她比鳴鳳幸運，用不著在湖水里找歸宿。

我寫梅，寫瑞玨，寫嗚鳳，我心里充滿了同情和悲憤。我慶幸我把自己的感情放進了我的小說，我代那許多做了不必要的犧牲的年輕女人叫出了一聲：“冤枉！”

的確我的悲憤太大了。我記得我還是五六歲的小孩的時候，我在姐姐的房里找到了一本《列女傳》，里面都是些可怕的故事。為什么女人特別是年輕的女人，就該為那些可笑的陳舊觀念，為那種人造的禮教忍受種種痛苦，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什么那本充滿血腥味的《列女傳》就應(yīng)當(dāng)被看作女人的榜樣？連母親也不能說得使我心服。我不相信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可怕的“道理”。即使別人擁護它，我也要反對。不久這種“道理”就被一九一一年的革命打垮了，《列女傳》被我翻破以后，甚至在我們家里也難找出第二本來。但是我們家里仍然充滿著那種帶血腥味的空氣。甚至在五四運動以后，北京大學(xué)已經(jīng)開始招收女生了，兩三個剪了辮子的女學(xué)生在成都卻站不住腳，只得逃往上海或北京。更不用說，我的姐姐、妹妹們享受不到人的權(quán)利了。一九二三年我的第三個姐姐，還被人用花轎抬到一個陌生的人家，一年以后就寂寞地死在醫(yī)院里。她的結(jié)局跟《春》里面蕙的結(jié)局一樣。《春》里面覺新報告蕙的死訊的長信，就是根據(jù)我大哥給我的信改寫的。據(jù)說我那個最小的叔父當(dāng)時還打算送一副對聯(lián)去：“臨死無言，在生可想。”靈柩停在古廟里無人過問，后來還是我的大哥花錢埋葬了她。

我真不忍挖開我的回憶的墳?zāi)梗抢锩娌恢缆裨崃硕嗌倭钊藗臄嗄c的痛史。

然而希望的火花有時也微微照亮了我們家庭的暗夜。琴出現(xiàn)了。不，這只能說是琴的影子。這是我的一個堂姐。在我離家的前兩三年中，她很有可能做一個像琴那樣的女人，她熱心地讀了不少傳播新思想的書刊，我的三哥每天晚上都要跟她在一起坐上兩個鐘頭讀書、談話。可是后來她的母親跟我的繼母鬧翻了，不久她又跟著她母親搬出公館去了。雖然同住在一條街上，可是我們始終沒有機會相見。我的三哥還跟她通過好多封信。我們弟兄離開成都的那天早晨到她那里去過一次，總算見到了她一面。這就是我在小說的最后寫的那個場面。可是環(huán)境薄待了這個可愛的少女。沒有人幫助她像淑英那樣地逃出囚籠。她被父母用感情做鐵欄，關(guān)在古廟似的家里，連一個陌生的男人也沒法看見。我在小說里借用了她后來寫的兩句詩，那是由梅講出來的：“往事依稀渾似夢，都隨風(fēng)雨到心頭。”她那一點點鋒芒終于被“家庭牢獄生活”磨洗干凈了。她后來成了一個性情乖僻的老處女，到死都沒法走出家門，連一個同情她的人也沒有。

我用這許多話談起我二十七歲時寫的這本小說，這樣地反復(fù)解釋也許可以幫助今天的讀者了解作者當(dāng)時的心情。我最近重讀了《家》，我仍然很激動。我自己喜歡這本小說，因為它至少告訴我一件事情：青春是美麗的東西。

我始終記住：青春是美麗的東西，而且這一直是我的鼓舞的泉源。

巴金，現(xiàn)代著名作家，有《小狗包弟》等作品入選中學(xué)語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