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地曠

錢穆談史，頗有佳處。譬如在歷代的政治制度中，他特別稱許兩漢，言道，“兩漢政治的好處，便在其質實少文”。這話說的好。

制度之為物，一如我們每個人的生活，易繁、易密、易堆砌，只要稍不小心，就會不斷累積、不斷加乘，終致不堪負荷；倘真要做到“質實少文”，其實，極不容易。唐、宋之后，中國便開始加乘累積，漸漸遠離了這“質實少文”，于是，法令日益繁密，制度也更疊屋架床，明、清兩代的政治便因此急遽惡化。老子云，“法令滋彰，盜賊多有”；這盜賊，當然也包括了竊國之徒；君不見，明、清兩代，單單戲曲、小說所表，那貪官污吏數量之多、勢頭之狠，可多么驚人！

因此，回頭再看看兩漢政治的簡靜，真讓人遙想不盡！這樣的簡靜，當然，蕭何、曹參二人影響至巨；畢竟，“蕭規曹隨”，垂則后世，千古佳話哪！然而，更關鍵的人物，是劉邦。

那時，劉邦病篤，遺言將來蕭何死后，應由曹參接替相位。曹參既有“守而勿失”的能耐，更有“不變不革”的氣魄 （“不變不革”看似容易，其實需要極大的氣魄，絕非尋常之輩所能為；我有篇文章，專談曹參，就特別提了這點，可參閱拙文《“蕭規曹隨”之外的曹參》）；劉邦明白，只要曹參接替蕭何，漢家之風便昂然可立。此外，在曹參之后，劉邦又點名了忠厚的王陵，最終，則是提起了周勃。劉邦說周勃“重厚少文”，來日，“安劉氏者，必勃也”。

接二連三，劉邦安排了這些厚實之人為相，從此，不僅確立了漢家簡靜之風，也奠定了大漢四百年氣象。這氣象，是劉邦畢生最大的貢獻，也是對歷史最深遠的影響。因此，《史記·高祖本紀》的文末，“太史公曰”完全不論劉邦個人的長短優劣，單單只談夏商周三代直至漢代的立國精神的更替與移轉。司馬遷說，周人重文重禮，走到了末稍，便產生了細瑣浮薄乃至于虛偽之弊 （《史記》用的字眼是“僿”）；秦滅周后，不矯其弊，反代之以更嚴密的法令，簡直就是火上加油，當然要完蛋。結果，到了高祖，漢初一幫君臣的質樸簡靜之風讓整個時代煥然一新，“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

劉邦這劃時代的政治決定，不僅因其見識，更源其性情。眾所周知，劉邦為人疏闊，待人又極其無禮，關于這點，早已被歷代讀書人所罵倒。然而，其無禮是表，質簡是里；粗野是外，大氣則是深植其內。劉邦性情中的質簡大氣，正是漢興之后“承敝易變”的一大關鍵。另外，劉邦性情中更被人詬病、也更可以玩味的，則是他有種違背常理的“無情”。譬如，項羽以“烹太公”要挾時他的嘻皮笑臉；又譬如，逃命時他將兒女踹下馬車的大腳一踢。凡此之事，當然很難被諒解。可奇怪的是，他這般“無情”，偏偏后來老爸活命了，子女也保住了；他若不是如此“無情”，結果將會如何，老實說，還真在未定之天呢！

劉邦的“無情”，從骨子里看，其實是一種最徹底的不沾不滯。正因不沾不滯，所以，一切可拋；正因不沾不滯，所以，全盤皆活。常人容易糾纏不清的，劉邦是連考慮都不考慮，砉然一聲就全甩開了；世人多要受執被困的，劉邦則像個無賴，啥也不管，凡事都可破、可掙脫、可放下。正因劉邦這樣的性情，才會有漢初那樣的天清地曠，也才會有兩漢政治的簡靜與清明。

我每回讀到劉邦這樣的不沾不滯，總不禁想起我們這個時代，也想起我的一些朋友。前陣子，我到深圳，聽一位朋友感慨，每天，他都得花太多時間于微博與微信；雖知不該如此，可別人轉發了、評論了，若沒回應，又自覺過意不去。于是，心理就有了糾結。聽他言罷，我沒多說。因為我知道，這既是個時代病，亦是他性情所致。若真有用，三言兩語，也就夠了；如若不然，多言，其實無益。這就好比臺灣無數的低頭族，你真勸他，多半也沒用。在這無限堆棧的時代里，訊息如排山倒海般淹沒了大多數人；他們人手一機，看似豐富，實則已沾已滯到無以自拔的程度。他們已然被綁架，就好比那吸毒之人，即使朋友真心想關切、真心想勸告，說了半天，好像也都無關痛癢。

除非，重新又有個天清地曠。儒家說“止”，老子說“損之又損”，禪宗則說“懸崖撒手，絕而后蘇”；儒釋道三家說來說去，不過是教大家當抽手就抽手、該回頭便回頭。他們都說得極好，可相較而言，我更喜歡劉邦那樣開創了一個簡靜清明的大時代，我也喜歡劉邦的凡事豁脫，光朗朗、明亮亮，即使別人說他無禮、罵他無情，再怎么說三道四，他都絲毫不以為意。只要是不相干的，他都可以瞬時間就解脫開來。這樣的人，才夠暢快；如此天地，才真清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