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視域下的甘谷漢簡

[摘要]甘谷漢簡是重要的文化遺存，既具有歷史研究價值，又具有審美鑒賞價值。本文從社會美、自然美、含蓄美、氣韻美等方面闡述了甘谷漢簡的審美價值。

[關鍵詞]甘谷漢簡；審美價值；書法藝術

[中圖分類號]K877.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4）18-0063-02

號稱中國“四大漢簡”之一的甘谷漢簡是有著2700年建縣史的古城甘谷十分珍貴的文物遺存。甘谷漢簡自1971年12月在甘谷縣新興鎮劉家屲的一座漢墓中發現以來，就引起了考古界乃至書法藝術界的極大關注，學者們從歷史、藝術等角度對甘谷漢簡的研究從未中斷。甘谷漢簡除珍貴的文物研究價值之外，其中所蘊含的審美價值也不可忽視。要對甘谷漢簡進行全面的研究，就必須將其放置于歷史的發展過程中加以探索，在歷史中獲取甘谷漢簡“全部的美”。考古資料表明，地處渭河中游的甘谷是華夏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之一，早在新石器時代就有先民繁衍生息。大量的文物遺存不僅反映了甘谷人文歷史的源遠流長，而且也反映了美學意義上的歷史面貌。仰韶文化遺址中出土的人面鯢魚彩陶瓶上所繪人面鯢身形象，不僅是中華龍圖騰的最早形象，也反映出5500年前人們的審美觀念及審美認知程度。2012年，在甘谷毛家坪遺址出土的秦人車馬造型規整、對稱，從中也可看出當時人們如何應用美的法則來創造生產生活用品的。還有大量的諸如北魏造像、唐代大佛等，都反映了當時審美觀念和社會發展狀況，體現了各個歷史時期自然與社會生活的客觀聯系。甘谷漢簡亦是如此。就美學范疇而言，甘谷漢簡所具有的社會美、自然美、含蓄美、氣韻美等，都反映了中國古代精神和道德和諧統一的美學思想。

一、甘谷漢簡的社會美

按照歷史認識論的觀點，現實生活中的美表現為社會美與自然美兩種形態。究其根源，二者都直接或間接地來自于社會實踐，和社會意識有著密切的聯系。而社會意識的形成又決定于社會生產力發展的狀況及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發展水平。馬克思唯物史觀認為：“一切歷史上的斗爭，無論是在政治、宗教、哲學領域中進行的，還是在任何其他意識形態領域中進行的，實際上只是各社會階級的斗爭或多或少明顯的表現，而這些階級的存在以及它們之間的沖突又為它們的經濟狀況的發展程度、生產的性質和方式以及由生產所決定的交換的性質和方式所制約。”①甘谷漢簡的主要內容是反映東漢中、晚期的順、桓時期，劉氏皇室衰微、宗族不斷被侵的事例，從一個側面揭示了當時統治者內部紛爭所引起的社會矛盾的日益激化。其時，東漢政權危如累卵，“列令小民懷怨，遠愬紛紛連年”。②政治的黑暗、經濟的衰敗和軍事上的紛爭四起導致了東漢皇權的垮臺。東漢延熹二年（159），為保護宗室特權而頒布的“詔書律令”雖未保住搖搖欲墜的東漢江山，卻為后世留下了彌足珍貴的歷史資料和審美享受。這與兩漢美學的發展也不無關系。

兩漢美學是在繼承和豐富了先秦美學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東漢初期的封建政治經濟相對穩定，社會文化也有了較大的發展。東漢統治者重儒崇經，使得儒家思想占據了意識形態領域的統治地位。在文化藝術諸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尤其是在書法藝術上確立了漢隸的歷史地位，以隸書為軸心的東漢書法藝術日漸成熟并逐步發展到頂峰。據《后漢書·明帝紀》載，永平十八年（57），改天水為漢陽郡（郡治即今甘谷），《后漢書·郡國志》載，涼州刺史部有“漢陽郡”。涼州刺史的治所即設在漢陽郡，漢陽是為涼州的首郡，并設官建制，郡置太守，如第二十簡文所敘：“正月廿日丙子，涼州刺史史超使告部漢陽從事史忠等移郡國太守都尉。”可見當時漢陽郡郡治的系統十分規范。作為東漢政權所設立的重要郡署，當時甘谷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方面都會受到影響和約束，尤其在意識形態領域中的以儒為治的影響。甘谷漢簡的形式、內容、風格等都打上了東漢美學思潮的烙印。其隸書從漢隸一勢，大有《曹全碑》的韻味。從這個角度來說，甘谷漢簡是社會歷史變革的產物，其形成也是偶然中的必然。可以說，甘谷漢簡既反映了東漢時期的政治狀況，也反映出東漢美學思想及其文化表現狀況。其中所蘊含的社會美值得深入研究和鑒賞。

二、甘谷漢簡的自然美

清代著名的唯物論者葉燮認為：“凡物之美者，美本乎天者也，本乎天自有之美。”③自然美的根源在于生活與自然的客觀聯系，歸根結底是社會的產物和歷史的成果。自然美是由人的認識程度所決定的，自然物只有與人的生活發生了一定的客觀聯系，先具有了社會實用價值之后才成為了審美對象，就如漢簡所用的竹木等材料都是自然之物，其物質屬性在人類誕生之前就已經客觀存在，只有在人們用它作為書寫材料之后，才和文字墨跡一起成為審美對象。同時，自然美也是隨著人的社會實踐的發展而逐漸拓展的。甘谷漢簡和甘肅彩陶等都反映了一定歷史時期社會生活的發展，體現了它們所代表的不同歷史背景下的自然與人類社會生活的客觀聯系。甘谷漢簡成簡的年代是東漢王朝行將滅亡的桓帝延熹元年（158），簡文內容是當時漢陽郡太守轉發給所屬縣、鄉的詔書、律令及敕命文書，是作為皇室詔令的實用文本。簡質多為松木，簡文為墨書隸體，共有23簡，近600字，屬于陪葬物品，出土時多有損傷。

甘谷漢簡首先是實用性的，其審美價值是自然形成的。從簡中行文來看，以“延熹元年十二月壬申朔十二（三）日甲申宗正臣柜丞巨（臣）敬頓首死罪上……”（第1簡）等文字起首的，是上書皇帝的奏策，故有“頓首死罪上”的規范性表述，而其后的文字簡練地敘說了“（蕃）諸侯：五屬內，居國界，有罪請；五屬外，便以法令治；流客雖五屬內，不得行復除。宗室劉直，自訟為鄉縣所侵，不行復除。稙到官，勸耕桑。槐、直等駱驛愬訟，當如永和六年庚午詔書，謁以補正……”（第2、3簡）“州郡奉行，或悉承章，賦役更事，橫加僇辱。有罪不請，比被方卻，稽復，謁（秕糠），列令小民懷怨，遠愬紛紛連年。非圣朝崇弘小，（放）意悉惑不曉。施行繆錯，令上恩偏鬲。”（第15簡）的表奏目的，主要是狀告地方官員不執行“永和六年庚午詔書”對劉氏正宗享受“不行復除”（免除勞役和稅負）特權規定，要求皇室落實此項規定。通篇來看，簡文雖多有損沒，但不失本來面目，行文流暢，言簡意賅。亦符合中國古代文學“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字之奇”的審美要求。就簡文書法而言，只是當時通用的規范書體隸書而已，書寫者完全沒有如今天的所謂“書法藝術創作”的意識，更沒有什么書法藝術的功利性目的。因此，拋開其歷史背景，簡書是在極其自然純粹的狀態下完成的，也符合事物的使用價值先于審美價值的藝術創作規律。現存的23枚甘谷漢簡正文中尚可辨識的569字中，完全看不到雕琢做作的痕跡，字字精彩絕倫，整體飄逸，揮灑自如。不僅如此，甘谷漢簡也反映了中國書法藝術與世事變遷之間的內在聯系，表現出漢代書法趨向成熟的風格狀態。

三、甘谷漢簡的含蓄美

歌德在論及古代藝術時說過：“古人的最高原則是‘意蘊’，而成功的藝術處理的最高成就就是美。”④中國的傳統藝術，包括文學、書法、繪畫、雕刻、建筑無不講究意蘊深邃的含蓄美，甘谷漢簡也不例外。中國美學的最大特點就是幾千年封建體制下的閉關自守形成了獨特的閉合體系。從先秦時老莊的“大音希聲”到劉勰的“秘響旁通，伏彩潛發”，都表現了含蓄美的觀點。甘谷漢簡書法的特征也在于此，筆畫以圓帶方，以靜飾動，結體由豎展橫，內密而外舒，波磔斂中有放，收放有度，即可看到篆書的意蘊，又略帶夸張地顯現出漢隸的總體風格。第9簡中“從民家貸錢”數余字，幾乎都在末筆筆畫在豎彎處，就勢鋪毫，展出一個很長的捺畫，用筆大膽而夸張，但如細心玩味，又會感受到“紆余委曲，若不可測”⑤的含蓄與深邃。這些就在整體上構成了甘谷漢簡“點畫之間，多有異趣，幽深無際，古雅有余”（米芾語）的風格特色。

四、甘谷漢簡的氣韻美

中國傳統藝術十分講究氣韻美，尤其是書法藝術中強調“韻”、“法”、“意”，就是氣韻在書法上的表現形態。具體說，就是書法的“氣”、“神”、“骨”、“肉”等。一般認為，氣韻美是以鐘繇、王羲之、王獻之為代表的魏晉書法的風格特征，即所謂“晉人取韻”。但若觀甘谷漢簡的氣韻，真可見“象人之美，張得其肉，陸得其骨，顧得其神”的美感。雖然甘谷漢簡在出土時的破損率超過了50%，但我們仍然可以從所存的簡牘中看出其整體的流暢與貫通，可見甘谷漢簡是在實用目的的前提下一氣呵成的。這些都可在保存較為完整的第1、9、15、22、23等諸簡中得到體味。據此，我們可以推斷，氣韻美并非晉唐書法的專屬，甘谷漢簡表明，氣韻美在兩漢就得到了重視并有所表現。

總之，甘谷漢簡在自然美的前提下所展現的審美價值是極高的，對其審美價值的探討與挖掘也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因為，“一件藝術品——任何其他產品也是如此——創造了一個了解藝術而且能夠欣賞美的公眾”。⑥甘谷漢簡所蘊含的審美意義，對于我們的啟迪、教育和振奮是客觀實在的，它不僅能夠滿足我們的審美需求，而且可以激發我們“在自己的勞動生活中具有積極的創造美的意向”。⑦就此而言，我們在文物考古的相關研究中，是不能舍棄審美意義而使之偏頗的。

[注 釋]

①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三），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02頁。

②甘谷漢簡第15簡文。

③《滋園記》，轉引自全國高等院校美學研究會、北京師范大學哲學系合編《美學講演集》，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④黑格爾：《美學》（第一卷），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24頁。

⑤（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中華書局2011年版。

⑥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第一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204頁。

⑦巴斯圖赫夫：《審美教育的任務》，《學術譯叢》，196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