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父親的心臟到人類的困境:醫學科學的普及就是一種文明
“這是房室傳導阻滯造成的緩慢型心律失常,可以安裝心臟永久性起搏器來幫助心臟恢復正常跳動頻率……”,“這屬于心房纖顫,借助導管射頻消融能徹底根治……”。山東大學附屬千佛山醫院心內科的專家門診室內,每天坐滿因心律失常前來就診的患者。詢問、看圖、檢查、分析、診斷以及最終確定治療方案……閆素華坐在病患中間猶如一個“護心使者”,靠著豐富的臨床經驗和過硬的醫療技術,閆素華幾乎通過心電圖就能準確判斷出心律失常的類型,一例例攸關生死的“心頭大患”被有條不紊的梳理出病因與治療方法。然而閆素華面對生命并不敢以“救星自居”。
“病情的發展可以預料但并不能保證完全被控制,人類對生命和自然永遠無法完全掌控。”這種謙卑來源于傷痛,也來源于一個醫者對生命醫學的專業嚴謹和虔誠敬畏。閆素華的父親便死于心臟疾病,“當時一是國內技術并未完全達到;二是健康重視意識不夠,我雖為醫生,但一直忙于自己的工作,并沒有對老人的身體健康給與足夠的關注。”
1992年,心律失常射頻消融治療在國內剛剛起步,醫院選派閆素華去北京參加衛生部舉辦的全國首屆心臟電生理與射頻消融高新技術學習班,師從著名心臟內科專家胡大一教授。2003年,閆素華又赴澳大利亞悉尼大學皇家王子醫院心臟電生理中心從事臨床及科研工作兩年,熟練掌握了心臟電生理檢查和心律失常的射頻消融術,并成為該院首位有資格獨立進行心臟射頻消融手術的華人醫生。
“這些年我們忙于課題的精深鉆研,與國際接軌的心臟呵護、治療手段,早具備了國際一流的醫療條件和醫學技術,為什么還是經常對著患者束手無策?我們對醫學健康知識的普及和重視太欠缺了。”
閆素華告訴記者,國人的身體檢查、疾病防患意識非常差。“比如心慌、頭暈、胸悶都可能是心動過速引發的癥狀,一般人為了工作、生活,忍耐幾下也就過去了,往往拖成重癥。心臟病在我們眼中都是不治的病,但其實很多心臟病在早期發現和診斷是可以得到很好的控制的。”
除此之外,人類在生命面前肯定也有無力之處。今年3月,記者采訪閆素華期間,曾有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前來就診,當時患者呼吸困難孱弱的身體撐在門框上不停抖動,時隔半年患者便已去世。閆素華告訴記者,這位患者有遺傳性線粒體糖尿病伴有難控制的高血壓和心律失常,母親、祖母皆在四十歲左右去世,只能用藥物來控制癥狀,目前還沒有根治的方法。“這也就是說為什么有人要服藥、有人只能控制,有人則可以痊愈。醫學科學只是在不斷發展進步,分科分類極其復雜,尊重科學才是最大的文明。”
多年的行醫經歷讓閆素華深刻的認識到了醫者的責任和普及醫療科學的意義。即使名醫也不能真正對抗生死。“名醫只是意味著對疾病的干預能力更專業,對大病的治療更有保證,并不能解決所有的疾病問題,生命健康還需要全民一起去重視。”
普及醫療科學成為閆素華在專業和科研之外致力的工作。醫療資源的公平分配、醫患間信息通道的平等被她視為醫者的責任。11月29日,我省首家房顫門診及心律失常遠程會診中心,在山東大學附屬千佛山醫院正式成立。此項目覆蓋范圍全省56家縣市級醫院,可通過電子設備遠程實時監測患者病情動態,并逐步覆蓋鄉村。“讓偏遠地區的患者也可以享受名醫、專家的診治才是真正的醫學濟世。房顫可使得中風患病率增加5倍,心衰發生率增加3倍,死亡率增加兩倍;很多房顫患者根本不重視,如果能及早發現,進行治療,是可以治愈的。”會上閆素華告訴記者。
“雙心療法”:
一顆心臟里面的社會解剖
現年五十六歲的楊晨(化名)是閆素華的一名患者,曾在閆素華的心內二科住院一個星期。“我們的兩顆心都出了問題。”楊晨調侃的告訴記者。
楊晨住院前就職于某事業單位擔任“一把手”,他的“心病”就是個“性格病”。閆素華為其做完全身檢查之后未發現明顯異常,各項指標均健康的楊晨卻因完美主義、暴脾氣、事事親為經常折磨到自己心悸、胸悶,血壓升高。
楊晨眼中的“兩顆心”是指實質的心臟和情緒、心理、文化的心臟。在閆素華的病房里,這種“一顆紅心,八方作戰”的現象隨處發生。
楊晨的鄰床是個年過六旬的老太太,入院時已有嚴重快速性心律失常癥狀,卻推遲半年才入院,“那段時間孩子單位要評職稱,不能耽誤他們時間。”躺在狹窄的病床上,蒼白的床單陪伴著老太太逐漸蒼白的生命,氣喘、呻吟、疼痛卻并沒有阻止她每天上下六樓回家“監控”。小至買菜、接聽電話,大到暖氣管道疏通、水電煤氣費用繳納、孫子照料,老太太無不親自過問。“不放心,老頭什么都干不好。”老太太告訴楊晨,“他們買的白菜菜葉子都比我買的短一截。”
對自我生命價值的漠視,犧牲付出個體是傳統文化的“心脈”,閆素華告訴記者,在病房里隨處可以看到這樣的案例。“我們的財富價值和生命價值都是有些變形的,工作、名利、地位、金錢在很多人眼中遠遠要高于健康。我們習慣以被需要來體現價值,心理不安全,心臟就不安全。”
而另一名入院者的故事則又讓閆素華感慨我們社會倫理意識的扭曲。55歲的田愛紅(化名)是閆素華最近接診的患者,經過心電圖分析,閆素華診斷對方患有室性心動過速,需要入院接受射頻消融手術治療。當時有四五口人陪同田愛紅前來就診,田愛紅聽到結果后抬起腦袋,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圍的臉色,怯生生的如同犯下罪行一樣又低下頭詢問,“能不能不動手術?孫子、孫女上學,沒人做飯,他們都要上班。”而兒媳、兒子則全程保持沉默。
“中國家庭文化強調老人不能照顧孫輩就是失職,哪怕疾病在前。而兒女也大多在這種倫理秩序面前理直氣壯。”文化滲透到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心臟甚至骨髓,情緒、環境、生活方式都能左右我們的健康狀況。在閆素華的從業歷程里,治病還是一門“社會心臟的解剖”過程。
“胡大一老師主張創辦雙心門診,也就是心臟和心理雙科綜合門診,希望能先從心理方面嘗試為患者進行心臟康復工作。醫生在某種程度上是經驗的積累,遇到病患,怎樣處理、日后治療方向、效果如何,都應該心中有數。更重要的,醫學是綜合學科,現在分科太細,大家都講究對癥,反而忽視了治療的綜合性。”閆素華認為,心臟被稱為“焦慮的專門器官”,其疾病往往受到心理和情緒的影響更大。因此,相比治療方法的進步,她更看重心臟康復和“雙心門診”的推廣。
醫者的格局:
疾病與“疾病社會”的博弈
醫患關系是緊張的社會話題。閆素華所處的心內科時常面對突發狀況,矛盾亦難避免。5月份,閆素華便遇見一件麻煩事。臨下班時有一位突發暈厥的老人前來就診,根據多年的臨床經驗判斷病人很有可能是肺栓塞,立即陪送病人進行肺動脈CT檢查,得到證實。時間就是生命,閆素華帶領團隊連夜給病人進行溶栓治療,使老人轉危為安。一周后康復出院。
然而,出院結賬時,康復后的老人家屬卻找上門來:溶栓所使用的藥物雖然是目前治療肺栓塞時必須的專業用藥,卻不在醫保報銷范圍之內。經過反復溝通后,家屬拒絕自費支付溶栓所產生的藥費。
徹夜的搶救工作,挽救了病人的生命,卻換來這樣的不理解,閆素華沒有太多的怨言,而是自己到醫院前臺為患者支付了四千多的溶栓藥費。每日接診幾十位患者,閆素華的門診窗口也是社會和人性的窗口。“死亡面前不重要的東西,生還了又突然開始重要,經常見,但生命仍然是最重要的。”
看好病為什么這么難?是患者的普遍抱怨。閆素華認為,究其根由,是醫者與患者在對看病的認識上出現了極大的偏誤。“醫者成為看病的工具,患者成為被工具修理的機器,忽視了生命的自然理性,人心與善緣相背,趨利而行遠,視人為物淡化人性……醫者只知看病的程序而少知看好病的道理,患者只知看病的去處卻很難得到看好病的結果。”
見慣生生死死和人心反復之后,閆素華反而對生命有了新的角度和高度。“看病是認識生命的學問。生命面前,其他什么也就平淡了。醫生認識不了生命的高度,也就認識不到疾病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