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海：保護投資者就是保護資本市場

劉俊海：保護投資者就是保護資本市場

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曾經(jīng)有一句宣言：“保護投資者，就是保護華爾街”。在劉俊海教授看來，我國資本市場當前低迷的癥結并非資金的匱乏，而是投資者信心的匱乏。由于投資者權益保護不足，致使我國資本市場長期以來存在著“重融資、輕回報”，“重效率、輕公平”，“重發(fā)展、輕規(guī)范”，“重創(chuàng)新、輕誠信”的烙印。因此，沒有投資者保護，就沒有資本市場的大繁榮大發(fā)展。

本期客座總編輯：

劉俊海，中國人民大學商法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兼任中國證監(jiān)會規(guī)劃委員會委員。2006年被中國法學會評選為第五屆“全國十大杰出青年法學家”。

《檢察風云》（以下簡稱《檢》）：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優(yōu)化上市公司投資者回報機制，保護投資者尤其是中小投資者合法權益”。這是我國資本市場可持續(xù)健康發(fā)展的重要保障。在法律制度和市場機制的設計中，如何落實十八屆三中全會的這一精神？

劉俊海（以下簡稱劉）：從中小投資者與投資機構和上市公司關系的角度來看，加強中小投資者保護工作有三方面工作要做。

首先要建立健全適當性管理為核心的投資者友好型市場準入體系。市場準入是投資者進入資本市場的第一步。在現(xiàn)實生活中，有些證券期貨經(jīng)營機構和中介機構不區(qū)分投資者的風險承受和識別能力，把高風險的投資產(chǎn)品推銷給沒有風險承受能力的中低收入人群，包括離退休人員。有些機構拒不履行對開戶投資者的風險披露義務，甚至公然以高額回報誤導、欺詐客戶的方式開展投資活動。有些機構肆無忌憚地侵害投資者的隱私權和個人信息。

為從源頭上保護風險承受和識別能力較弱的投資者遠離高風險產(chǎn)品，應當健全投資者適當性制度，制定完善中小投資者分類標準，科學劃分風險等級，進一步完善規(guī)章制度和市場服務規(guī)則。證券期貨經(jīng)營機構和中介機構要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適當性管理制度，確保以適當?shù)姆绞?、把適當?shù)漠a(chǎn)品賣給適當?shù)耐顿Y者。

其次，要健全投資者友好型的公司治理體系。公眾投資者不僅僅是上市公司的投資者，更是上市公司的股東與主人。上市公司及其管理層應牢固樹立股東主權意識，要全面尊重廣大股東尤其是中小股東的分紅權、知情權、決策參與權、監(jiān)督權等各項權利。

經(jīng)營者要時刻對投資者心存感恩心態(tài)，真正做到誠實守信，勤勉盡責。對控制股東與非控制股東，經(jīng)營層要一視同仁，并主動關心處于相對弱勢地位的非控制股東。為強化股東分紅權，上市公司要完善公司治理，提高盈利能力，優(yōu)化投資回報機制，增強持續(xù)回報能力，要求上市公司主動積極回報投資者，建立多元化投資回報體系。為強化股東知情權，上市公司要切實增強信息披露的針對性，提高市場透明度，切實履行信息披露職責，尤其是積極推行信息披露的簡明化運動。為強化股東表決權，上市公司要完善中小投資者投票等機制，建立中小投資者單獨計票機制，保障中小投資者依法行使權利。

此外，還要建立投資者友好型的投資者教育體系。資本市場是信心市場。加強投資者教育工作對刺激投資信心具有重大意義。應當高度重視強化中小投資者教育，要加大普及證券期貨知識力度。將投資者教育逐步納入國民教育體系中，有條件的地區(qū)可以先行試點。此外，還應當提高投資者的風險防范意識，倡導中小投資者樹立理性投資意識，依法行使權利和履行義務，養(yǎng)成良好的投資習慣，不聽信傳言，不盲目跟風，提高風險防范意識和自我保護能力。當然，投資者也要自覺樹立科學投資、理性投資、依法投資、文明投資、審慎投資、價值投資與誠信投資的新觀念。建議廣大投資者在選擇投資目標時，要樹立“三品合一”的投資理念，破除對技術分析和親朋好友推介的迷信與依賴，重點關注上市公司的產(chǎn)品（包括內(nèi)在品質與外在品牌）、企品（企業(yè)的綜合競爭力與社會責任感）與人品（董監(jiān)高、控制股東與實際控制人的價值觀與道德操守）。

《檢》：目前股市比較低迷，從法律角度來看，如何才能重啟股市輝煌，重塑投資者的信心？

劉：不管是給人治病還是給股市治病，有一個重要的前提那就是科學的診斷。我們現(xiàn)在的股市癥結何在？是缺資金嗎？如果是缺資金我們按照找資金的方式找社?；?、找住房公積金，引導長期資金入市。但是在我看來，當前的股市與其說是缺資金，不如說是缺信心。出路何在，重塑理念、重啟股市，需要弘揚股權文化，全面建設投資者友好型社會。

什么是股權文化呢？我認為有六個內(nèi)容：一是股東主權的思想，一定要樹立資本市場由全體投資者共建、共有、共享、共治的思想。上市公司的控制股東，甚至還有中介機構，包括出具相關保薦意見的保薦代表們都是公眾投資者的代理人，應以公眾投資者至上為執(zhí)業(yè)理念。二是股東平等的思想。大股東、小股東應當是平等的，民營股東、國有股東也是平等的，內(nèi)外資股東也平等，不應當厚此薄彼，更不能夠劫貧濟富。三是向中小投資者適度傾斜的精神。僅追求形式平等的制度設計，很容易導致實質不平等的問題。通過向小股東適度傾斜，才能恢復他們和控制股東、上市公司之間的應有的平等地位。四是股東民主的精神。一定要確保公司由股東大會、董事會、監(jiān)事會、經(jīng)理層，歸位盡責，各行其道、各得其所、各行其權。五是股東誠信的精神。在這個層面上，立法者和監(jiān)管者，一定要樹立雙升雙降的思想，大幅提升失信成本，大幅提升維權收益，大幅降低失信收益，大幅降低維權成本，打造一個誠信的市場。六是多贏共享的精神。一定要確保上市公司和國民經(jīng)濟發(fā)展的成果由廣大的股民、勞動者、消費者，都能夠共同分享，在這個層次上看，我個人認為單贏、獨享的盈利模式已經(jīng)結束了，即使是監(jiān)管也必須充分合作與交流，才能達到效果最優(yōu)。

《檢》：在華爾街活躍著一群原告律師，代表投資者向上市公司和中介機構提起訴訟，幫助投資者獲得充分的賠償。在我國，是否可能從司法制度方面進行改進，保障投資者利益，并對上市公司和中介機構形成威懾？

劉：我們要打造一個投資者友好型的司法救濟體系，確實要做到對投資者的各類糾紛都能快立案快審理，快判決、快執(zhí)行，特別是要解決立案難和執(zhí)行難的問題?！斗▏穹ǖ洹返谒臈l說，法官不得以法律沒有規(guī)定或者說規(guī)定不明確為由，拒絕裁判，否則以拒絕裁判罪追究之。對于內(nèi)幕交易和操縱市場的民事賠償案件，現(xiàn)在有些地方法院采取消極、懈怠的態(tài)度拒絕立案，或者是先立案、后駁回。我認為，法院一定要樹立開門立案、凡訴必理的裁判思維。為了有效遏制地方保護主義對法院司法獨立與司法公正的蠶食，我主張推行法院的垂直化改革，將法院的人事和財務預算完全交由中央來監(jiān)管。這樣，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斬斷地方權貴對地方人民法院依法履行裁判權與執(zhí)行權的不當干擾。

股民的訴訟權是一項根本權利。我十幾年來一直倡導的一個核心觀點是，“市場有眼睛，法律有牙齒”。要激活股民的直接訴訟制度，確保投資者由于證券市場的失信行為，特別是內(nèi)幕交易、操縱市場和虛假陳述而遭受損失的時候，有權獲得全額的甚至懲罰性的賠償。但在上市公司自身直接受到控制股東、實際控制人和董監(jiān)高等內(nèi)部人的侵害（如掏空上市公司資產(chǎn)、不法侵占上市公司資產(chǎn)）之時，直接受害主體是上市公司，而不是廣大投資者群體，廣大投資者僅是間接受害者。所以，我建議同步激活《公司法》152條規(guī)定的股東代表訴訟制度，讓控制股東、董事長在侵害公司利益，但又不可能代表公司告自己的時候，也就是在人無法咬自己的鼻子的時候，允許與鼓勵中小股東以及代理律師挺身而出，依法維護上市公司和全體股東的利益。

建議最高法院要盡快出臺相關的司法解釋。但是，我反對地方法院普遍存在的司法解釋依賴癥。而內(nèi)幕交易操作市場案件遲遲不能受理和審理的原因，被歸咎為缺乏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我問最高法院的朋友，“你為什么還不出司法解釋”。最高院的朋友說，“我正在等待地方法院的判例”。我問地方法院為何老沒判例，對曰：“我在等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半u生蛋、蛋生雞”的游戲應該停止了。而且，我認為人民法院應當采取投資者友好型的舉證規(guī)則，大膽地用好舉證責任倒置，讓這些處于信息優(yōu)勢地位的控制股東、實際控制人和董監(jiān)高們自證清白。也建議人民法院用好舉證責任分配規(guī)則，按公平原則、按誠信原則來合理分配股民和被告人之間的舉證責任，這也是發(fā)揮能動司法職能的生動體現(xiàn)。

采寫：林海

編輯：薛華 icexue03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