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莉

我在子固路上走著時,遠遠看見兩個人,手牽著手過來。那略微走前一步的女人,和我已過花甲之年的母親年紀應該差不多。身材是松垮了,臉上倒還沒有完全皺紋密布,她的五官還是清清爽爽的,年輕時的端莊與美依然有跡可循。
但是她的頭發已經灰白了,那種白不像高山白雪,刺人眼目,而是像剛熄滅的爐中灰燼,柔和而又暗淡地堆積在她那張慈愛的臉的上部。
她一只手牽著的那個人,總有一米七以上了。他挪移著,腳步遲緩,像始終不肯去上學的孩子。有時他手上拿著一袋幼兒食品,走幾步,停下來,打開塑料袋子往嘴巴里倒一倒。袋子已經放下來了,他的嘴還仰天張開著,像一尾貪玩的魚,不肯回到水里去。
她便駐足等著,回頭以目光探詢。她的目光,她的身體姿勢都表明,她這樣的等候,已經有一輩子那么久了。
我慢慢經過他們身邊。他的長相是人們熟悉的那種,胖腮幫子直往下塌,小眼睛瞇瞇的,眼神散著,沒有光彩。他的動作直而僵,并不比木偶靈活。明明是天生如此,卻像在故意搞笑。
他是一個智力障礙者。
一個介乎男人和男孩之間的人。
她的兒子。
五六年了,每天我都在子固路上和他們相遇。子固路是一條狹窄的街,兩人都是胖大臃腫的身材,站在街邊幾乎占了半邊馬路。子固路還是嘈雜的,人聲如浪不歇。只有他們兩人,一舉一動完全無聲無息,像一部默片在上映。身邊人來人往,沒有人關心或注意他們。誰不知道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