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霾警惕返貧

韓世雄

自去年開始，華北地區持續、大范圍的霧霾天氣引發公眾對于環保問題的空前熱議。期間，國家環保部發布的數據顯示，2013年第三季度，在全國74個以新的空氣環境質量標準評價的城市中，污染最嚴重的10個城市里，河北占了7個，邢臺更成為倒數第一。

河北為何成為霧霾重災區？媒體已經披露的大量水泥廠、鋼鐵廠等低端產能的存在，或許就是華北地區屢屢“十面霾伏”的罪魁禍首。限產、關停、整頓，在一波又一波的環境整治下，那些以往的耗能大戶、排放大戶紛紛被爆破拆除，當然，與之同時進行的，還有一大批一線工人被辭退。霧霾對他們的影響，遠非傷害身體那么簡單。

貧困高發地區的產業集聚

當2014年春節后北京的持續霧霾引發關注時，距離北京三百公里外的河北省鹿泉市，在曲寨水泥廠工作的張斌已經感受到了生存的壓力。

之前的幾年，由于北京周邊的房價持續高漲，水泥產業成為當地最出名的“朝陽產業”。 曲寨村位于石家莊西北方17公里，鹿泉市區北5公里處，西倚太行，有著豐富的礦山資源。背靠大山，坐望平原，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曲寨村還是當地出了名的窮村，但曲寨水泥廠開辦之后，靠著大山就地取材燒制水泥，經過幾十年的努力和探索，曲寨村成為全國聞名的富裕村。

記者在曲寨村周邊的鄉鎮采訪得知，曲寨水泥廠是當地最為出名的“廠子”，周邊很多原本以種地為主業的農民通過各種途徑進到了這家廠子。五十歲的張斌已經在曲寨水泥廠一線崗位工作了四五年，他告訴記者：幾年前水泥供不應求，但去年開始漸漸賣不動了，工人工資也降了下來，不過，每個月近三千元的工資還是比在其他地方打工強。

記者查閱資料了解到，曲寨水泥創建于1997年，當時根據國家產業政策和當地工業發展需要，河北曲寨集團發揮區域資源優勢，先后投資建設了7條現代化機立窯水泥生產線，年產水泥能力達到100多萬噸，解決了當地500多人就業，主導產品有“曲峰牌”、“抱犢寨牌”水泥，屬于石家莊地區較大的水泥生產企業。2010年3月，河北曲寨集團重新組建，總部位于鹿泉市曲寨工業區，擁有固定資產30億元，在職員工2000余人。

盡管去年持續霧霾，但水泥廠卻依然照常生產，工人們也很少帶口罩工作。3月初，記者在廠區采訪時，隨機問了幾名下班的工人，他們對霧霾和PM2.5都知道一點，但對其如何防護卻一概不知，更不清楚自己所在的水泥廠對于當地環境的影響。

張斌說，去年底是水泥廠生產和銷售最困難的時期，他們甚至一連好幾個月發不出工資，和他一同在水泥廠工作三四年的兒子也辭職外出打工，“那段時間，很多人都盤算著外出打工，或者換個行業”。

記者發現，除了市場因素，同業競爭也是水泥廠效益直線下降的原因之一。作為目前我國北方單企規模最大的現代化水泥生產企業，同處鹿泉市的金隅鼎鑫水泥集團也是當地的納稅大戶。這兩家特大型的水泥廠直線距離只有區區十公里。

金隅鼎鑫水泥同樣有著2000名員工，大多來自鹿泉市和旁邊的平山縣、行唐縣等市縣，而后兩個縣也是石家莊北部山區的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一份穩定的工資性收入，對于當地的很多貧困戶來說極為重要。

在離金隅鼎鑫水泥30公里外的平山縣，以鋼鐵為主業、化工等為輔業的河北敬業集團也是平山縣的納稅大戶之一。在平山縣，敬業集團除了產區占地面積大，而且還出資修了一條公路，以解決企業產品運輸和周邊鄉鎮群眾進城的問題。當地流傳的說法是，敬業鋼鐵養活了平山縣三分之一的公務員，如果集團一個月不交電費，當地電力公司可能就沒工資發了。

這家身處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的大型企業現有員工近20500名，為當地11000多名農民提供了就業機會。總資產185億元，是全國最大的螺紋鋼生產基地，年產水楊酸25000噸，是世界最大的水楊酸生產基地。

3月9日，記者通過河北省環境保護廳網站查詢石家莊空氣質量發現，3月8日，石家莊空氣污染指數是273，污染物是PM2.5，污染等級為五級，屬于重度污染。

在方圓不到40公里的范圍內，兩家特大型水泥集團和一家特大型鋼鐵集團密集的生產，這也直接導致當地的空氣質量每況愈下。一些當地的農民說，平日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一旦遇到連續多日的陰天或者冬天農戶集中生火取暖時，空氣中經常有怪味。

環保還是生存？

河北省一直都是扶貧開發工作的重點地區，但特殊的地理區位和現實的招商引資條件，使得當地政府在生態和經濟發展之間不得不選擇了后者。

由于京津地區的城市規模擴大，房地產行業近年來持續火爆，而高耗能高污染的建材行業因無法在兩大直轄市立足，便紛紛選擇了河北作為項目的落戶地。

記者曾在前往河北省保定市阜平縣的途中，在高速路旁發現一家名為冀東水泥的企業坐落在群山之中。這家地處唐縣，距離阜平縣不遠的水泥企業，同樣是這兩個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的支柱產業，除了能解決一大批貧困人口的脫貧問題，還能為當地政府帶來財政收入，緩解政府錢荒。環境保護，只是所有意向和手續落實后，走的一個過場。

此前，曾有專家分析，生產成本低廉，交通運輸相對便利，距離消費市場較近是河北省內鋼鐵和水泥產業蓬勃發展的三大重要條件。而生產成本低廉也就意味著一方面人員工資開支少，另一方面，環保投入也能省則省。

全國人大代表、河北省工業和信息化廳廳長王昌在今年的全國兩會上表示，國家下達的2014年提前完成“十二五”的淘汰落后產能的任務，河北在去年年底就已經提前超額完成。

“省里前不久出臺了《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實施方案》，對鋼鐵、水泥、平板玻璃三個行業提出總量控制目標。用8年左右時間，將鋼鐵產能控制在2億噸左右。到2017年，水泥產能控制在2.2億噸以內，平板玻璃產能控制在2.6億重量箱以內。針對這三個行業，我們又擬定了更為具體的化解過剩產能的實施意見，即到2017年，要完成6000萬噸鋼鐵產能削減任務，6100萬噸水泥、4000萬噸標煤、3600萬重量箱玻璃產能削減任務。”王昌說。

這就意味著，目前很多還在正常運轉、生產的此類企業將在三年內關停，隨著設備技術升級，傳統的一線工人也將被先進的設備替代，這對于一些經濟欠發達縣市來說，并不完全是一個好消息。

在今后環保和生存兩方面工作中，地方政府更需要處理好舍與得的關系，這方面，河北已經有了一個先例。在河北西部，地處張家口市南部的蔚縣已經經歷過產業升級之痛，原本當地小煤窯盛行，濫挖濫采雖然養活了不少當地的貧困人口，但這個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卻因2008年7月的一場致死35人的礦難，采取了煤炭產業調整手段——原來煤炭立縣，如今文化旅游立縣。雖然地方財政增收緩慢，但蔚縣民俗的名氣卻越來越大，相關服務產業也在逐步建立。

去年底，中組部決定取消貧困縣黨政干部GDP考核，轉向對扶貧開發成效的考核，這也意味著例如這些河北貧困縣市唯經濟利益為中心的現象或將有所改善。但更深層面，地方主導產業所帶來的減貧效益是快速且巨大的，一旦這些產業被調整，很多早已脫貧的農民可能再度返貧，這需要引起地方政府的注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