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明
人的一生中,總會有些事情輕綿而有力、溫柔而莊重,讓人在追憶的恬然中,慢慢變暖。
我是1978年12月22日入伍的,那時還不滿18歲。只身的我,經過一夜一天的水、陸港站的轉接,路途的顛簸,火車在傍晚時分抵達了終點———滁州站。
我拎著行李,背上背包,穿過熙熙攘攘的出站通道,來到了站前廣場,步伐慢慢緩了下來,整個身體也隨之平展,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思鄉”的涌流從全身的毛孔中蕩漾開來,真的快到“家”了!
身邊的旅客逐漸散去,我佇立著,四處張望。在出站口的對面,站著幾位軍人,綠色的制服,威武瀟灑。只見其中一人,兩手抱成半空心拳,胳膊肘一彎成100度左右,跑步走到隊前,與我們的閔排長一邊握著手,一邊低聲嘀咕了幾句。原來那個穿著四個口袋軍裝的軍人,正是我們新兵連的連長,是來迎接我們的。
進而,我們這支四十多人的隊伍,伴著漫漫夜色的降臨,在天空的灰裙下,隨著“一二一……”的口令,朝著目的地,又一次整裝出發了。
從出口到扎營地還有近十公里的路程,看似不太遠,但畢竟我們已經經歷了差不多一晝夜的旅程,把大家折騰得筋疲力盡,況且每個人的手上、身上所承載的東西也有幾十斤,再步行,身體可能超負荷,難以支撐。還是那句老話說得好:“遠路沒輕擔呀!”
原本我們都認為,可以乘坐汽車直達營房,不必再勞駕忙碌的雙腿,但仍不見車輛,這讓大家有些納悶。
“為什么不用卡車接我們呢?”身邊的一位老鄉不解地問道。
“誰知道!”我應答。
這讓大家一時感到沮喪,不能理解,也不好理解。頃刻,大家的情緒一落千丈,沉悶、不安、焦躁。但大家心里卻都有數,不管怎么想,有多少個問號,都無濟于事,因為這是在部隊。部隊是一個特殊的政治組織,它那特有的組織形式、特殊的歷史使命和特別的紀律,個人必須無條件地服從。僅此,是每一個在其中歷練過的人或將要經受考驗的新人,首當其沖必須要經受和過的坎兒。
無奈之下,我們還是跟著口令的節奏,背負著身軀所載的重量,從陌生的街道穿過,來到了一條高低不平的崎嶇山路。時而上坡,時而又下坡,慢慢而行。剛開始,對于一個出身于蘇中平原、從未見過山的我,覺得雙腿有著充足的力量,像出膛的炮彈,猛烈地釋放著,但好景不長,身體就有點招架不住了,臉紅氣喘,口干舌燥,汗流浹背,不光內衣全都濕了,就連那雙穿著棉鞋的腳,也猶如浸泡在水中,一不留神,還有點打滑。走著走著……邁出的那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越來越沉重,幾乎不能打彎了,快要成木頭人似的。這種難受的感覺,是我平生的第一次感受,真想停下來歇歇,但我不敢,也不可能,腦中非常清楚,無論如何不能被這暫時的困難所擋住而低頭、倒下,必須支撐,堅持,再堅持。
“別忘了第一印象呀!”我的話語輕得從天邊飄來。
終于,我帶著勝利的喜悅,以頑強的意志,跨過了這一小步。大約到了晚上的七點鐘,順利地來到了新兵連。
一種全新的生活就從這里拉開序幕了,心中有種特別的滋味。
我被編在二班,十二人組成,全都來自我的家鄉,年齡上下相差兩歲。在接下來的27天當中,我們將訓練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我們的班長姓李,是山東人,初中文化程度,人樸實、可親,雖然身材沒有北方人那么魁梧、剽悍,但卻有幾分軍人特殊的氣質。他第一次公開露面的即席發言,就把大家征服了……晚飯后,到睡覺還有三個小時,這段時間我們各自可以自由活動。于是,我懷著好奇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沿著營區,漫步于林蔭的小徑,將軍營中的一切盡情地收入眼底,任稀疏的黃葉悄悄隨風而至。
靜靜的夜晚,靜靜的營區,這兒靜謐,遠離喧囂,遠離浮躁。我不知不覺繞著營區轉了一圈,也從中讓我看明白了。我們這支坦克隊伍原來扎營于山區之間,就是人們常說的“山凹子”。由于是晚上,遠處的一切都模糊了,那巍峨高聳的群山,都只剩下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更不用說對面山上的那些樹木了。這也讓我想起了剛到達時,心中萌動的那燈火輝煌的地方一定是一座城鎮的情景,那不是,是錯覺,那是一個盤踞在懸崖峭壁中的山虎,隨時準備作戰的一支尖銳軍。
路上的戰友漸漸少了,冬天的西北風又起了,那枝頭相碰而發出的風叫聲,雖然有些凄涼與悲慘,但那是季節輪回中細碎的聲響,是生命的隱忍與退讓,是為明年的期望與更加絢爛而棲。風一陣掙扎地過后,還是笑著離開了……
我回到新兵連,一陣嘹亮的熄燈號響起過后,排長很和氣地向大家微微一笑,隨手“喀噠”關掉了電燈。躺在地鋪上的我,良久,翻來覆去,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催眠辦法,還是無法入睡。
“明天新兵就要開訓了!”我不時地提醒著自己。
這下,我是徹底睡不著了,整個屋子里飄揚著入睡香甜的鼾聲,此起彼伏,一浪高似一浪,讓一向習慣于在無聲的靜夜中慢慢才能入睡的我,又是雪上加霜。明顯體味到那顆煩躁不安的心,在沒有一絲閃光的黑暗中,起起落落,沉沉浮浮,任思念蔓延,任夢想放飛,也任淚水涌流。
寒冷的季節,難度的第一夜。我不得不坐起來,頭靠著后墻,呆呆地望著窗外有星光的地方。那遠掛高空,明朗如玉的月亮,唯獨在今夜,特別透亮、澄瑩。我對著她,沒有太多的言語,而她那清澈的眼神中卻遞來了一份真誠,我終于明晰了許多,軍人,一生中將會面臨著無數次離別的無奈、感傷……甚至失敗。
或許,當歲月沉淀后,為這次軍旅的第一夜,鍍上一層銀光的光暈,你會明白,這樣的夜晚,為了抱負,追夢,有人等到天亮,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