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一
這是一本一九三六年六月出版的讀物,三十二開,薄薄的,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我面前的書桌上:初中學生文庫;孔子;編者:童行白;一只圓環上串幾把鑰匙呈扇形排開的圖案;中華書局編印。
這些,都被框在黑灰色的雙線框里,框的四周裝飾著很秀氣的黑灰色花紋。封底的中央印著一枚大約三厘米見方的中華書局的注冊商標,也是黑灰色,很內斂的樣子。
隨手翻翻,呵,果然!在第九十二頁竟發現折回來的一角!手指伸出想把它捋開,卻在一剎那收了回來,這折痕也該有些年頭了吧?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折痕很“死”,前后幾頁也因這折痕有了斜斜的一道印跡呢!是折時太用力,還是經年的擠壓呢?是誰折的呢?老師?學生?還是其他什么人?手指放在這折痕上,竟覺有些溫度,那讀書的人讀到這里,也許到了上課時間,也許到了午飯時間,也許到了與女朋友約會的時間?呵,也許什么都不是,只是困倦了,他不自覺地用手折起書的右上角,用食指按了下去,然后又用力地來回壓了幾遍———他每次讀書時都是這樣,讀到中途要停下來時就這樣折起一角,也算不得什么惡習,就像所有讀書人都喜歡用筆在書上圈圈點點一樣,他只是喜歡折起書角做記號而已,他忘了,這是“公家”的書,是公眾的書,他就那么下意識地做了這個動作———想不到這折痕竟穿越時空,來到了我的面前,一起來的還有他手指的余溫,他的安靜,他的勤奮,他的用心。他緩緩起身,把書放回書架。那書架他太熟悉了,就像是他自己的,隨手就能拿到自己要讀的,也隨手就能放到該放的地方,然后他靜靜地離開了。我的眼前就放著這本書,我撫摸著這折痕,一抬頭,看到了他身著長袍斜挎書包的背影,那背影正步入門外明媚的陽光里,就像走進他的青春。
翻至最后一頁,有一張長方形粉紫色的發票,標明一九五四年七月四日購入,離書的出版發行過去了整整十八年!十八歲,正是青春韶華,那折痕,當是它光潔額頭上的第一道皺紋吧!這皺紋是“抬頭紋”,與年齡無關,與習慣有關,這習慣是一個人讀書的習慣,手指的習慣。
對于圖書館里的公用書來說,這隨手一折的習慣肯定不好,不過我竟要感謝這不好的習慣,它使我在這折痕里遇見了一個人,有了一點點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