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兔”老板

牽連兔子的詞匯很多，但評定其道德品質卻似乎只一個，就是“狡兔”。此話源于《史記》，曾被臨砍頭前的漢朝大將軍韓信引用。可見其已千古流“狡”，名聲不好。這屬名書名人名言鐵定的結論，無須爭辯的，但山里人牛氣，該詞在西峽愣流行不開。他們對兔子品行的評價是“悶兔”。

兔子給人印象最深的大約是它那雙眼睛了，總在東張西望，一秒鐘能眨四五下。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種既愛眨眼，眨眼肯定就有見識的東西能不狡猾嗎？

不過，大多數人都喜歡兔子，小孩愛唱的兒歌就有“小白兔，白又白”。尤為甚者，連月中嫦娥也把玉兔視為寵物，飛升時把它帶上天，進廣寒宮后又與它形影不離，多紅啊！

那么，“悶兔”是怎么回事呢？

拆字解析，“悶”字就是把心關門內，自顧自地悄悄策劃，暗中操作。說含蓄點叫“胸有城府”，說難聽點叫“搞陰謀詭計”。這種品格的兔子就有點像蝮蛇了（西峽人叫土布袋），不僅使人覺得脊梁冷颼颼的，沒有安全感，恐怕嫦娥也不會把它當成寵物的。

但在生活中，它的境遇卻相當順。

我原在某企業行管科工作，科里有個辦事員，外號就叫“悶兔”。

他有二十幾歲，圓乎乎個柿餅臉。平時極少吭聲，即使說話也多少有點結巴。高興時，頂多“哼哼”、“嘿嘿”三兩聲，從沒見他大笑過。整個言談舉止，既談不上嚴肅，也不屬于隨和，就是一種憨厚老實的味道。

一年后，他被破格提拔為科長。這個消息不僅使我們科驚呆了，而且行管各科室幾乎都驚呆了。要知道，他僅初中畢業，而和他同時調進科里的另外兩位都是大學本科生。論學歷，論水平，論資歷（我已當了兩年副科長），咋也輪不上他呀！

各種流言蜚語悄悄傳出來，不過很快平息。因為基本都是瞎猜，更何況他極少往廠領導辦公室去。

人們普遍認為，他是個不善于也不愿在領導面前顯擺自己的人。

這當口，有位與廠長為鄰的老同學悄悄告訴我，他在三樓窗口偶然看見的，春節前夕，此人給廠長送了七八十斤羊肉（一個殺好的整羊）。

1989年時，七八十斤羊肉的禮，可是夠重了。

我也有點新發現：整個行管科，就俺倆愛下象棋，開初他老是輸，一盤棋都沒贏過。后來當上了科長，他就一直贏，贏得我簡直無心與他玩了，因為我與他的棋藝比，他是霄，我是壤，霄壤之別啊！

但，過去他為何一直輸呢？為何棋藝一直低呢？

答案明擺著：過去他當辦事員，我任副科長，算他上級，他是有意讓的。后來，他干上科長，就有點放松，覺得不必讓了吧。

真是個“悶兔”啊！

長話短說吧，五年后，他已逐步干上廠長，成為老板啦。對于他這種性格的人，逐漸燦爛應該是正常的，問題是他干廠長時，企業已開始走下坡路。數年過去，我們廠干脆破產了。工人下崗，各找生路。我因為有點特長，調入了文化館。“悶兔”呢，可能由于原來是廠長的原因，上級調他到某局當辦事員，閑差事，只算有個地方領工資而已。

我從內心為“悶兔”感到惋惜，正如日中天哩，怎么暗淡無光起來？多好使的一副腦子呀，虧死了。

不久前，原廠行管科的一位同事（下崗后在開出租車）找我，說是“悶兔”今晚在××賓館請客，一色兒的本廠老同志。

多時未見，有點意外。我問：“他有啥喜事兒？娶媳婦？”

同事說：“慶賀××賓館開業一歲。”“悶兔”交代，凡本廠同志不準遞禮，誰遞就永遠與他斷絕往來。

我怔住了，倒不是為他那豪氣的條件，而是想：××賓館是縣城有名的高級賓館，生意很好，據說建造就投資300余萬。沒想到“悶兔”成為該賓館老板啊！他從哪兒弄這么多錢？

同事說：“你真書生！咱廠為啥破產得那么快？他那六年廠長能是白當的？”

晚上在賓館，酒菜都十分高級，又是老同志聚會，自然玩得很高興。“悶兔”過來了，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畢恭畢敬，估計是秘書吧。他給每人敬敬酒，又交代：“公司有事，我不再陪了。大家早點費個心，看中哪道菜了，每人報一樣，由我的老科長栓成統計后交服務臺，由廚師另做打包。給家里人捎個心意。各位，不要白不要，過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大家笑了。“悶兔”還是當年老表情，也不知是“哼哼”還是“嘿嘿”地干笑兩聲，便走了。

我的那位同事喝得很多，走出賓館后，他突然伏在路邊的柳樹上哭起來。

我問：“怎么了？胃難受？”

他說：“不是。我在想，我的腦子怎么不是個‘悶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