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
摘 要:《竹林中》是芥川龍之介的代表性作品之一,圍繞著一場發生在竹林中的兇殺案,作者對人性丑惡、自私的深刻剖析的同時也真實表現出了以真砂為代表的女性在男權制社會的悲慘境遇,塑造了真砂這樣一個勇敢、剛烈的女性形象,真砂的哭訴和一系列的行為透露出她對抗男性霸權壓迫的意識萌芽。
關鍵字:男性霸權; 女性主義; 反抗; 覺醒
在小說中,作者使用了多重內聚焦的敘述手法,文中的7個人都從各自的角度講述這一場撲朔迷離的兇殺案。砍柴人、行腳僧、捕手、老婆子這四人提供的是關于案件的外部線索,多襄丸、真砂、武宏作為事件的當事人講述的是案情的發生過程,盡管三位當事人的敘述互相矛盾沖突,幾條外部線索也夾雜著諸多的主觀感情,但就整個全文的敘述來看,女主人公真砂的形象并沒有發生大的改變,即一直處于多襄丸和武宏的雙重壓迫之下,受制于他們所代表的男權社會的話語機制。
一、男性霸權的壓制
小說中,作為真砂悲慘遭遇的直接兇手,多襄丸在審訊的過程中表現的直接痛快,大方承認自己就是案件的兇手,大有好漢做事好漢當的風度氣概,但在進一步講述案件的發生過程時,他的話語中便透露出耐人尋味的含義。首先,在說起犯罪動機時,他這樣說道“那時正刮風,笠帽檐的綢絳被風吹起來,我瞧見了女子的容貌——只見了一眼就見不到了,大概正因為這緣故,我覺得這女子好像一位觀音,立刻動了念頭,一定搞到這個女子,即使要把男的殺死,也干。” 這段話中,多襄丸巧妙地使自己處于被動的位置,說明是真砂觀音般美麗的容貌引誘了自己,將起因完全推到了受害人的身上,并且將這一場單純的肉欲發泄上升到一見鐘情的情感高度,說道“必須將這女人作我的妻子-這就是那時我唯一的心愿” 。其次,在談到殺人這個行為時,多襄丸也說“是的,我本不打算殺他……可是當我再陰暗的草叢中盯住女人的臉色時,我已料想到,如果不殺那男子,我便不能離開那了。” 于是,從多襄丸的口供看來,真砂才是促使他動手的主謀,他不過是執行命令的工具罷了。多襄丸的自我辯護完全就是“女人禍水論”的腔調,他是站在男性權力意識的特權下居高臨下的擺弄女性的一切,利用這樣的男性特權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掩蓋其強暴殺人的惡行。如果說多襄丸給予真砂的是肉體上的侵害,那么武宏則是摧毀她精神信念的另一兇手,當真砂失貞之后想到丈夫面前尋求安慰之時,看到丈夫的目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哀,而只是對我的輕蔑,多么冷酷的眼光呀,這比踢我一腳,使我受更大的打擊,我忍不住嘴里叫喚著什么,一下子便昏過去了” ,在武宏的眼中,妻子真砂不僅失去貞潔,還聽信外人的花言巧語背叛自己,甚至還指使強盜將自己殺死,罪無可恕,真砂此時在武宏的心目中已經完全淪落為一個失貞且背叛丈夫、不守婦道的“妖婦”。
小說中,作為案件主人公的多襄丸和武宏,一個從滿足自身情欲的角度出發將真砂視作美麗的玩弄對象,肆意施暴,另外一個從自身權力受損害的角度出發將她視為不貞的“妖婦”,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在武宏敘述的部分有這樣的情節,當真砂要求強盜殺死丈夫時,多襄丸“一腳把妻踢倒在落葉上……眼望著我說:這女人怎么回事,你要死?你要活?你點頭,殺不殺?我聽了強盜的話,我愿意饒恕他一切罪過?!?按照武宏的說法,真砂妄圖殺掉他的想法讓強盜也震驚于她的惡毒,感到男性權威的威脅,轉而站在了武宏的這一方,兩個男人聯起手來共同懲治這個邪惡的女人,這是具有諷刺意味的設置,武宏可以原諒侮辱自身的強盜,卻不能寬恕妻子不得已的失貞,由此看來,武宏將壓制真砂的男性霸權看做是最要緊的權力,多襄丸和武宏從身體霸權和道德約束兩方面共同殘害著真砂,使她陷于被玩弄被譴責的深淵。
二、不甘反抗的覺醒
小說中作者通過兩位男主人公的敘述,展示了他們所代表的男性霸權對真砂的傷害,那么真砂這個人物到底是怎樣的性格,在雙重霸權的壓迫下她又是如何反應的呢,芥川在小說中有意識地打破劇中男權話語壟斷的社會背景,讓真砂發出自己的聲音,在這個弱智身上賦予了其覺醒反抗的品質。表現出他女性觀中積極的一面。
《竹林中》是芥川根據《今昔物語集》中一則故事改編而來,其中講述了一位武士同妻子出遠門,路遇強盜被騙至叢林中,強盜不僅搶劫錢財并侮辱了他的妻子后揚長而去,事后妻子埋怨武士的無能連妻子也保護不了。這則故事本來是諷刺武士階層的貪婪無能,而芥川在吸收這層含義的同時又重新刻畫了女性的形象,不僅讓她發出申辯的聲音,還賦予了其勇敢、剛烈的品質。
“??抡J為,影響控制話語活動最根本的因素是權力,話語與權力使不可分的,權力是通過話語來實現的。” 多襄丸利用自身在男權社會中的話語主導權一步步將罪責推到了真砂身上,武宏也依此將自己描繪成慘遭妻子毒害的武士,他們對自己的話語權力深信不疑,在敘述中大夸其詞粉飾自己。然而他們的謊言在作者有意安排真砂發出聲音后就被暴露了出來,芥川在小說中賦予了真砂說話的權力,讓她發出聲音為自我辯護,使讀者從中自己判斷,直接展示出了女性在男權壓迫下的悲慘,因此,話語權的給予可以首先看作是芥川對女性反抗的支持。
小說中真砂的性格形象是通過幾個人的敘述共同完成的,在其母的口中,她“是一個有丈夫氣的好強的女子” ,先為后文兇案中真砂的表現先買下了伏筆,在多襄丸的敘述中,當他捆綁武宏企圖捉住真砂時,她“立刻從懷里拔出一把小刀...那時如果一個搓手不及,刀便捅進肚子里了?!?在遭遇危難之際,真砂這樣一個弱女子能夠反映靈敏,掏出小刀為維護自己的尊嚴與強盜搏斗,這樣的機敏勇敢的抗爭是多襄丸與武宏所遠遠不能相比的,將這兩個男人的形象與真砂相對比,就能夠從中清楚的看到作者的褒貶之意,真砂手持小刀反抗多襄丸的侮辱象征著她對抗男權社會中男性對女人的肆意侵害,這種勇敢自衛的行動是她女性意識的萌芽。
除了小刀自衛的這一舉動外,更能體現出真砂不甘反抗的是文中屢次提到的她想要殺死丈夫的舉動。在真砂的敘述中這樣說道“注視著丈夫的臉 ,他的眼光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沒有變化,又冷酷、又輕蔑。羞恥、悲哀、憤怒—我不知怎樣說我那時候的心情,我跌跌蹌蹌走到丈夫的身邊。夫呀,事已如此,我不能再同你一起生活了。我決心死,不過—你也得死,你已見到了我的恥辱,我不能把你獨自留在世上?!?丈夫輕蔑、冷酷的目光讓真砂剛到徹底的絕望,他的這種目光加深了真砂作為受害者的恥辱感,真砂性格中的好強剛烈絕不允許自己受到丈夫這樣的輕視,寧愿選擇玉石俱焚的方式來反抗男性霸權對自己的壓制,武宏站在男權社會的道德角度只看到妻子背叛自己的惡毒,卻完全忽略了自身的男性權威給妻子的造成的傷害,真砂在潛意識中想要殺死的不僅是侮辱自己的丈夫,更是丈夫身后男性霸權對女人的壓迫。
芥川在這篇小說中塑造可真砂這樣一個具有鮮明性格的女子,不僅寫出了她在男權社會的權威下遭受的苦難也賦予了她勇敢、剛烈,用自身行動反抗男權壓制的女性萌芽意識,這樣的書寫可見芥川在女性觀上的開明態度。他的態度與他當時生活的社會背景是分不開的?!吨窳种小钒l表于1922年,在明治維新后的50多年間,西方的文明思潮鋪面而來,在女性解放、女性運動的方面福澤諭吉、平冢雷鳥、與謝野晶子等人宣傳女性自由解放、主張男女解放、批判社會舊道德的思想在社會上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場女性主義思潮也自然影響到了芥川。但同時,我們也要認識到在這篇小說中真砂的反抗并不是徹底的,她思想中對于女性自身的意識還只是出于萌芽的狀態,體現在作品中就是她不斷地自責“像我這樣無用的人,我不知觀音菩薩會不會憐憫我,我已失身于強盜,我不知我將如何是好” 真砂將男性霸權意識下制定的貞操觀看得如此之重,意味著她接受了男權社會所給予她的認知思維,雖然她有勇氣反抗男權社會強加于她的侮辱,但是卻無法擺脫其道德規范對自身根深蒂固的影響,因而她的反抗只是有局限的掙扎,對于自身女性意識的認識還只是萌芽的階段。
《竹林中》因其撲朔迷離的敘述手法在后世的解讀中形成了多元化的局面,真砂的形象透露出女性在男權社會下被壓迫的悲慘境遇,在這種壓制下,真砂一方面奮起反抗試圖擺脫男性附加的侮辱,另一方面男權社會強加到女性身上的道德準則又使她逡巡不前,降低了抗爭的深度,她的覺醒還處于萌芽的階段,盡管存在局限,芥川在小說中真實展現女性受壓迫處境圖景的同時又塑造出這樣一個反抗的女性形象充分體現出了作者女性觀中進步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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