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宇旻
2014年3月14日,青島市科學學與科研管理研究會主辦“科技與金融:創新平臺建設”學術沙龍。會上,知識產權機構的經理人、科研院所的專家、大學教授和創投公司代表建言立論,展開激烈交鋒,爭辯高新科技產業發展之殤。
樓市火熱,截了高科技的資金流?
度假到青島,購房到青島,但要說到高科技產業項目投資,創投們恐怕很難將這座城市列進他們的備選名單里,這是以“點高面低”為鮮明特征的青島產業之殤,即便在吹響“藍色經濟”沖鋒號的近兩年,海洋產業仍未擺脫粗放模式,令其遭遇融資瓶頸。
“錢去哪兒了?”青島科學學與科研管理研究會理事長隋映輝教授在會議伊始就拋出一問。多年研究科技產業轉型升級的他,看到的現象是:錢流進了房地產商的腰包,沒有鼓起科技創業者的口袋。
以統計數據為證:2012年,青島市技術轉移機構、創業投資機構、高新技術企業發明專利三項衡量高科技產業發展水平的關鍵性指標,在國內同類副省級城市中位列倒數,反映出青島市高科技產業發展的薄弱環節。
而另外一個產業卻風生水起,“常住人口不及北京一半的青島,房屋庫存量是北京的兩倍。”隋映輝語帶不可思議狀,評述到房地產的大熱、高科技的遇冷,逐利的資本投入“圈地運動”,高新技術項目問津不夠等,他警示產業格局未來前景的憂慮。
就在沙龍開始前,主持會議的隋映輝在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變化的世界》視頻,述說的是五年來瞬息萬變的互聯網科技與新經濟潮流,一切日新月異,數年翻天覆地,一個轉型緩慢、固化笨重的城市產業群,無法應對這樣的局面。
“資金有定數,不是流向科技或實體,就是流向樓市或股市。”隋映輝認為,樓市火熱必然會截了高科技產業的資金流。
不是不愿投,是無好項目可投?
不過,在投資企業方面,又自有他們的說法。
學術沙龍上,一位創投企業老總的發言直白:“新材料,新經濟,新服務,互聯網,山東有這樣的企業嗎?很難找。海洋經濟現在有嗎?有,好不好?不好。基于對山東產業的了解,我們只能投第二產業。年前,我和行業內的人作交流,有人說邀請沈南鵬過來吧(編者注:沈南鵬是國內知名創投人。CCTV年度經濟人物),我說,你把他請來可以,但是他不可能在青島搞一個結構性的大動作,你沒有互聯網對不對,你就是傻大笨粗這樣一些結構,他來干嘛呢。”
高科技,不是他們不愿投,是無好項目可投——創投們的“卸責”,對于正在發力高端藍色經濟產業的青島是一種警示。
創投們多多少少存在著急功近利之心,學術沙龍上,這位創投老總言下之意是,創投就猶如高利貸,瞅準誰家缺錢就往里注資,經年后坐收其成,“不賺錢,投它干嘛?”然而,問題是,即使在發達國家,完全能夠確定高新技術項目的成長性和盈利性也是難上加難、機會微乎其微,既是創業投資,必是風險投資。
是歸咎于投資家的不切實際、一味要找立馬能賺大錢的理想項目呢?還是怪罪于青島確乎沒有太多拿得出手的高新技術項目?這個問題尚需調研,不過資本與項目的對接不暢總是事實。
實驗室花光了產業化的錢?
青島坐擁中國三分之一的海洋研究機構,聚集接近一半的與海洋科學相關的高端研究人才,可是竟沒有轉化出太多的科技成果及產業化項目,這著實令人感到費解。
而在此次沙龍中,來自中科院海洋研究所和中國海洋大學的老師和科研人員道出了“玄機”。
中國海洋大學經濟學院教授楊林指出:根據全球經驗,科研、中試與產業化的資金需求比例是1:10:100。也就是說,如果一項技術成果被研發出來所耗費的資金是1元,那么中試階段的資金需求量就是10元,最后產業化的投入資金量則是100元。
我國目前的情況是,科技部、財政部等投大量資金注入前期科研,研究人員經費主要集中在前期研發,而后期投資較大的中試階段卻無人問津。就在偌大的遍布國字號科研機構的青島市,中試基地為數不多。前期科研環節與后期產業化環節斷層、割裂,錢都跑到實驗室里頭,卻只轉化成論文,沒有轉化成商品,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為鼓勵科技創新所投入的科研經費,不少“漂移”了。
來自科研機構、高校的發言者反復強調:現在的科研機構好的成果研發不缺錢。可是,又正是因為科研機構不缺錢,反而妨礙了科研成果的產業化。悖論的邏輯是這樣的:“既然做科研項目就已經能滿足我了,我又何苦違背考核機制去辛辛苦苦搞產業化呢?”科研人員的心態,道出了科研機構的機制弊端。
“沒有人來考核我的這個科研成果能帶來多少社會效應,上級考核的是有多少課題,發表了多少文章。所以科研人員頂多做到中試環節,就不進行下去了。”沙龍上,一位高校的教授說,“比如說我是大學老師,如果我(用自己的科研成果)去辦個廠,或者有些其它想法,那校方對我的評價就是打上‘叉叉的,認為你不能做這種背離本職工作的事情。我覺得,這是缺乏正確的評價機制。”
顯然,大部分科研資金換來論文和試驗品之后便戛然而止,往下才是重頭戲的中試與產業化、真正為社會創造新產品的生產過程反而不受重視。在這種情況下,“我國每十幾分鐘就有一項知識產權誕生,可是我們的轉化率非常非常的低。”來自中科院海洋研究所的代表說。
科研機構某種程度上表現出來的“不思進取”,背后有著更深層次的體制機制原因。長期以來,包括各大國字號科研院所在內的整個中國科研系統,脫離市場經濟,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如今難以嵌入市場科技創新的產業鏈。青島市產權交易所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吳江濤表達了類似觀點,“你敢不敢跳到市場當中去?我們有幾個科研人員敢跳到市場當中去的?”
不缺錢,缺平臺?
“我們現在不缺錢。”青島橡膠谷知識產權有限公司總經理封紅雨說,“但是這些錢流向何方?這是很大的問題。”
“有沒有一個責任者,把錢用在真正為一個產業的發展負責任上?現在可能沒有,我們全是零散的。我們應該聯合起來,落在一個平臺上。”
封紅雨所說的“平臺”,指的是類似于“橡膠谷”這樣的實體平臺。
雖有借機宣傳的嫌疑,但是,“橡膠谷”在青島市內確屬探索知識產權轉化路徑頗有成就的“小巨人”。業內人士皆知,“橡膠谷”的支柱企業之一是軟控公司,而青島科技大學孕育了軟控的創始人,在日后漫長的創業發展歲月中,軟控和青島科技大學結成了相當緊密的校企聯盟。
這似乎與美國硅谷相似——斯坦福大學依靠硅谷從藉藉無名變成知名學府,硅谷依靠斯坦福大學從山寨工業區變成全球科技高地。如今,青島橡膠工業上演了相似的路數:青島科技大學倚靠軟控成長為“中國橡膠行業的黃埔軍校”,軟控則倚靠青科大成為中國橡膠工業的民營小巨人。
現在,軟控公司的野心更大,試圖借助“橡膠谷”打造一個產業航空母艦,在封紅雨看來,中國高科技產業的發展就欠缺“橡膠谷”這樣的綜合性平臺,他描繪的藍圖充滿理想色彩:“只要是對產業發展有利的,都請進來,都到橡膠谷來,它是一個創新共鳴的地方,大家來了以后都受益。錢也來,人也來,信息也來,產業需求也來,我們中介體系把它們融合起來。”
然而,這不是所有工業園區都在努力的方向嗎?將所有優質資源包括人才、技術、資金、政策全部“圈”進該地,形成一個完整產業鏈生態圈,何嘗不是每一個高科技園區的夢想?但真正實現了的又有幾個?因此,封紅雨也承認,這其中最關鍵的問題在于如何“充分挖掘青島科技大學的資源”。說白了,校企聯盟、產學研合作才是橡膠谷的真正核心,也是它未來可能成功的關鍵。
如此一來,便又回到了高科技產業困境的邏輯起點:如何改革高校和國有科研機構的體制弊端,將其納入到市場經濟的軌道里頭來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