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母城”的根脈

韋達韜

晝夜交替，于是有了黎明，有了黃昏。

時空轉換，于是有了故鄉，有了他鄉。

黎明和黃昏之間，是生命的律動。

故鄉和他鄉之間，是一生的鄉愁。

這座有著三千年歷史的城市，有太多鄉愁值得我們珍藏。

幸好，有了《關于規劃建設重慶“母城”歷史文化風貌區的決議》。

處處藏寶

2010年4月25日，渝中區巴縣衙門片區一處拆遷工地。

“看，這是什么？”一名工人從土里刨出幾塊暗灰色墻磚。

他拂去土，定睛細看，發現磚上刻有一行繁體字。

“這是不是文物喲？”他呼叫起來。

4月26日清晨，一個電話驚醒睡夢中的市考古所副所長袁東山。

“在渝中區危舊房拆遷工地，發現了刻有‘淳祐乙巳銘文的墻磚。”

“什么銘文？”袁東山從床上翻坐而起。

“淳祐乙巳。”

“這可能就是我們尋找多年的南宋重慶城。”袁東山大叫起來。

他忙換衣服，急奔現場。

工作人員一點點將泥土挖開，一段氣勢恢宏的建筑顯露出來。

這是一處夯土包磚式高臺建筑，東西寬24.7米，南北長24.5米，四周砌筑護坡墻體，墻基以大型長條石砌成。

經過勘察論證，這個遺址是南宋抗蒙山城體系指揮核心——四川制置司衙署。

“讓蒙古大汗蒙哥損失十萬精兵的釣魚城之戰，當時所有軍令，就是從這里發出的。”袁東山說。

這也是目前全國發現的唯一一處宋代高級衙署。“在宋代此地可與今天的大禮堂媲美！”袁東山說。

南宋置司、抗戰陪都、中央直轄，是重慶城市發展史上的三次大飛躍，而南宋置司是重慶城市大發展的開端。

“我觸摸那段來自南宋的巨石，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我曾以為終不可尋。”袁東山說。

這座有著三千年歷史的城市，處處藏寶，就像“南宋衙署”，冷不丁就會給你一個歷史的驚喜。

歷史鄉愁

看見再高的新樓，渝中區人大代表王承柯都無動于衷。

“而遇上拆老建筑，我就心疼，跟拔牙似的。”王承柯說。

王承柯并不反對舊城改造。

“舊城生活條件太差，新陳代謝理所應當，我擔憂的是，舊城改造會把‘南宋衙署這樣的歷史文化遺跡毀了。”王承柯說。

從小在下半城長大的他，對那些承載著他記憶與鄉愁的老建筑有著深深的眷戀。單單一個交通工具，就讓他唏噓不已。

“你知道嗎？凱旋路電梯是我國第一部城市客運電梯。”

“你知道嗎？望龍門纜車是我國第一部公共客運纜車。”

“你知道嗎？長江索道是我國自行設計建造的第一條大型跨江客運索道。”

王承柯瞇眼回憶著，臉上漾滿興奮的神采。

“當時我們都把乘坐這些交通工具當作‘潮人行為。”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乘坐索道時的心情，興奮、害怕、驚奇……”

“這些交通工具里裝滿了我的成長故事。”

…………

但近些年，爬滿王承柯成長經歷的不少老建筑，正被大紅色的“拆”字吞噬。

兒時照哈哈鏡的大眾游藝園，拆了；兒時看書畫展的群眾藝術館，拆了；兒時“躲貓貓”的依山吊腳樓，拆了……

王承柯感覺自己的內心，正被一下一下掏空。

“我能做些什么？”他問自己。

一個知情老人的去世，就等于一段歷史的消亡；一座城市失去歷史沿革，就等于沒有了根和魂。

“我要盡力守住這座城市的根脈。”他在心里回答。

于是，王承柯開始忙碌起來：摸查下半城歷史文化遺存，去其他城市考察舊城改造，購買書籍學習城市規劃……

經過一年多忙碌，“關于下半城舊城改造及母城文化建設的問題”的議案，在他手中逐漸成形。

一份《決議》

2012年2月14日，渝中區第十七屆人民代表大會開幕。

“喝口小茶，抿口小酒，沿著充滿懷舊色彩的老街漫步……”分組審議會上，一位代表的發言，引起全場共鳴。

“下半城是巴渝歷史文化的根和源，傳承著三千年的歷史文脈……”龍鐘明說。

“一座城市失去歷史文化特色，也就毀掉了她賴以存在發展的根基。”盧延輝說。

“如果把承載城市文化和情感的建筑拆掉，我們喪失的，僅僅是幾幢房屋嗎？”周華說。

…………

王承柯萬萬沒想到，竟有這么多人大代表跟他不謀而合。

大會確定立案的39件議案，有14件都是關于下半城改造的。

“真是不約而同啊！”王承柯說。

于是大會主席團決定——將這14件議案合并，定為一號議案。

2月17日，大會閉幕式。

“《關于規劃建設重慶“母城”歷史文化風貌區的決議》，投票開始。”

“全票通過。”

現場響起雷鳴般掌聲。

2014年6月底，凱旋路電梯外圍架起腳手架。

很快，一個“老重慶地標凱旋路電梯或將拆除，一起再去坐一盤……”的帖子引發網民熱議。

“重慶之所以被稱為‘3D魔幻城市，凱旋路電梯是重要元素。”

“這個小小車廂，記錄的是上半城的發展與下半城的滄桑。”

…………

網民們訴說著“可惜與不舍”。

“這是個誤會，我們是在修復電梯下面的石拱橋。”渝中區政府相關部門辟謠。

“這座橋是抗戰時期修建的，已有72年歷史。”

“這是目前主城最大的石拱橋，要好好修復保護。”

在《決議》護航下，“母城”歷史文化風貌區的“有機更新模式”開啟了。

“這種模式的核心在于保護性開發，既要最大限度地保留修復具有文化價值的老建筑物，還要重塑舊城街區的傳統風貌。”王承柯說。

一個充滿鄉愁的“嬰兒”，將從“母城”子宮里孕育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