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成 的詩
比喉嚨更深的是秋天的樹林
比道路更遠的是人的雙腿
明白這個道理,你會把生活過成一個深淵
每個人往下一瞧就頭暈目眩
你妻子每天一醒來就大喊救命
她不明白
秋天的樹林適于發育
漫長的道路適于逃跑
皎潔的月光適于刨墳
荒涼的內心適于種植
她不明白
蘿卜拔掉了坑為什么還在
莊稼收走了土地為什么還在
女兒嫁掉了家為什么還在
雨下完了云為什么還在
秋天日益深入人心,它像一根針
扎得一座座森林千瘡百孔
冒著呼嘯的北風,出門找人縫補傷口
昨夜有一支軍隊秘密集結
不知開往哪里
空氣中只留下刀痕、劍痕
秋天是一個釀酒師
如果你是遠方來的客人
請喝吧,每棵樹下都埋著一壇米酒
醉了,就在樹林里睡到天亮
這支軍隊的黑司令會把你抓到北方充軍
把一切要藏的東西藏深
糧食藏到泥土里,心事藏到皮膚下
把遼闊的稻田交給一個瞎子
他一望無際的荒涼內心
正好容納豐收后的田野
該帶走的全部帶走
該死去的徹底死去
在秋天,做事絕不要拖泥帶水
你與隔壁少女的曖昧關系要么交給鏡子保管
要么交給北風摧殘
秋天像一個從山上殺下來的土匪首領
冷酷、干脆、搶走一切他喜歡的
所過之處,花草樹木夾道歡迎
紛紛送上成熟的野果、牛羊
秋天死去的老人,一定要埋在深土中
他的往事交給一座森林
他的遺憾交給一個湖泊
他的傳記交給北風
比秋天更深的,是人心
往里扔一塊石頭 聽不見任何回音
這么深的地方 藏得下許多東西
比如一個草原 一條河
一場疾病在宮廷深處生長
人們的耳朵都裝了消音器
聽不見這場病在夜里霍霍燃燒
恨到深處的女人決定開一家商鋪
把這場病以批發價賣掉
一滴水撞碎在青石板上
發出微弱的喘息
這個游絲般的聲音被一個怯弱的男人捕捉到了
他想跨出去 把碎片收拾起來
重新拼成一滴水
中秋節的夜晚,一個瞎子爬到屋頂挖井
一直挖到別人的夢境深處
它聽到一個男的對女的表白:“我渴!”
中秋節,每個出來散步的人
背上都背著一口小井
趁今晚的月色股價大跌
抓緊買
瞎子想挖一口小井
把暗戀的瘸妞裝進去
月光抖動得厲害,像一個羊角風患者
再過十天,空中會伸出一把鐮刀
割草般把人們的夢割去喂魚
那時人們出門散步再也不背井了
瞎子在屋頂挖呀挖,沒人能理解
瞎子的心愿其實挺小的
他只想像正常人一樣擁有一口小井
然后美滋滋地往里填東西
三角梅淫蕩地開了,路上行人紛紛掩目
誰敢看她一眼,就會忘記回家的路
每個人內心都開著一家小妓院
“三尺清風,一縷衣裳”
你從小溪邊回來,醉得不省人事
開往童年的列車提前出發了
你失去了修改命運的機會
追著列車狂喊:“三角梅,三角梅,
到了那邊要給我寫信啊”
春天的夜晚,許多強盜翻墻入室
許多路人不知所蹤
一個失意者在挖井
越往下 離世界越遠
古人的秘密紛紛暴露
他挖到一顆牙齒
一顆吃完晚飯坐在院子里乘涼的牙齒
被五百年前的某個人掉了
后來 人們繼續坐在藤椅上乘涼
有時掉一根肋骨 有時掉一塊下頜
大家身上的東西都有富余
直到有一天一名少女投了井
大家才發現身上的東西掉得很空了
要節省著掉
這口井從此無人敢喝
人們在半夜聽到投井少女喃喃自語
都來挑水吧 把我的思念喝到天涯海角
用我的幽思澆灌房前屋后的花草
幾百年后 村子成了無人村
這口井從未停止汩汩泉流
過往的大人會告誡小孩:別喝!
喝了你將淚流滿面
井邊的花草樹木跟別處相比
特別多愁善感
它們的愛情細胞特別發達
來這里打柴的農民會告誡孩子
別摘那里的藤草編草帽
會得花癡病
據說 喝過井水的蛇不咬人
仿佛看到一個盛世在遙遠處冉冉升起
一個絕望的母親在鏡子后藏了許多秘密
她發現昨夜的夢全部結成了水珠
順著鏡面往下流
一定要把心事交給樹林
讓他們蒸發成陣陣云霧
一群少女坐公交車經過屠宰場時齊聲合唱
“輕輕地捧起你的臉,為你把眼淚擦干——”
唱著唱著 被節日吞噬了
一群為幸福而獻身的勇士
只露出掙扎的腳
鋪滿鮮花的廣場 人們紛紛中圈套
被逼表態:“幸福就是尿濕了褲子
也要堆滿笑容。”
屠宰場是社會最后一條痛覺神經
在屠宰場裝上監視器
防止一些人幸福得昏過去
影響投資環境
學校里整天練習假聲
幸福的假象需要美聲唱法
人們目視前方
母親臨死前叮囑女兒:“平時一定要
多喝水,讓內心的綠洲越來越大,
要養它,恨是一只蟲子,養肥它!
宰它!”讓大家都聽見宰它的聲音
從此生活里只剩了愛
許多人不懂養的原理
窗口 三塊錢一斤的夢
被盛大的月光批發了出去
每一次謀殺都是大手筆
都做得豪華氣派
一出世就開始編一個竹籠
編到48歲還淚流滿面
為什么等不到一個人心甘情愿鉆進去
一個失意者教人易容術
要舍得刪除生活里的陰影
要把病養大、養肥!
養一個寵物容易 養一個廢物難
半夜醒來數窗外的露珠
第二天向長官匯報:
共有3000士兵潛伏在你夫人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