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境

馬云

我的海洋

我經常就這樣坐著，什么都不想

安靜得像無風的海洋，整個一個下午

都是深藍色的，有微風吹來

我也試著，泛起粼粼波光

多希望有一只船，從這里經過

開足馬達，讓海面發生一次危險的傾斜

爆發一次洶涌，讓海水

淹沒海浪，可是

那完全是不可能的，因為在我的海底

已經有一只古老的沉船，船上

仍然裝滿著貨物，也許在今天深夜

就會重新起航

等吧，安靜下來等

一條小魚，帶著一種新的思想

在沉船的駕駛艙里暢游，一只彩色的螃蟹

以解放的姿態，正橫行在甲板上

關 系

這一片湖水很美，盡管我們

已經見過了很多次，但我還是感覺

這一片湖水很美，也許正是這片湖水的美

才沒有人注意到游船碼頭附近的

一些雜草，一些渾身是泥的雜草，而且

草叢中有塑料袋、飲料瓶，還有

糞便。但我要說的是，有一支

火紅的野花，亭亭玉立地開放著

并和那些骯臟的雜草

同時搖動著秋天的風，沒有人注意到

有這樣一朵路邊野花的存在，而它的存在

也確實改變不了什么

但我卻被它，感動了，是因為

她高高盛開的樣子，跟周圍雜草的丑陋和

骯臟，沒有關系，和那片湖水的美

也沒有關系，我相信這樣一朵路邊野花

注定會跟我今后的生活

有一點兒關系

看江水

一條江，經過我正居住的城市

奔流不息，浩浩蕩蕩的樣子

把盛典、交通事故，還有啤酒和女人

送到遠處，那里有一個入海口

我只能站在岸邊，看江水

日復一日，把一切都交給江水

順流而下，沒有什么可以阻擋

比失去時間還痛快

和初生的太陽，站在一起

一直到黃昏，盡我所能

看這一江之水，不知道

從何處來，但終將融入大海

多么希望，能看到一個漂浮物

哪怕只是一片樹葉也好

可這幾乎是我一生的奢望

我只能看到，粼粼波光

一條江，經過我的身體

無聲無息，滔滔而去

江面上注定不會發生些什么

只有江水，在風中

立秋后的玉米

每年的夏季，立秋之前

都會從我體內，溢出玉米地的潮氣

軟軟的芳香，靜悄悄

牽扯出絲絲尖尖的蟲鳴，而土地的呼吸

會沿著玉米根須的興奮，迅速向上爬

在葉子伸展處，搖醒風

風在立秋之后，要接見每一棵玉米

整個過程，有一些神秘

先是一棵玉米微微一動，接下來

是另一棵，一轉眼，整個玉米地

都開始動了，然后，恢復平靜

最后是玉米們側著身子，用粉嫩的胡須

開展交流，不談成熟

只談陽光下細碎的影子，以及

隨風擺動的千姿百態，以及隊列的統一

以及立秋后的一天天等待

再往前走就是黃河

真的，再往前

就是黃河，象征著中華民族

再往前一點兒，就是

我后退幾步，目測

也許是一公里，也許還多

那女孩兒，也是中華民族的后代

就那么輕輕一指

前面就是黃河了，一臉的表情

風一樣輕

我還是不敢再往前邁出一步

再往前，就更接近黃河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

太不夠沉重

我應該提前想好一些

關于偉大的事情，增加體內血的熱度

我甚至會把血淚，裝滿行囊

可我還是沒有從這里出發

這兒離黃河太近，沒有揮手向那女孩兒道別

那女孩兒太年輕了，我感覺

我還是要再等等，盡管我已經等了很久

處 境

地上燃燒著熊熊大火，歷史的

泥石流，滾滾而過，我已經是被拋棄了的人

在這片古老而又欣欣向榮的土地上

擺下一張舊書桌

在鍵盤急切的敲打聲中，我仿佛

冒著槍林彈雨，在緩慢地書寫祖宗的漢字

卻不知天空中，烏鴉一樣的紙幣

云一樣滾過，發出垂死的聲音

我的渺小，使這個世界更加偉大

而我一滴墨的滲透，卻讓這個世界

近似一只緩緩爬行的紅螞蟻，轉瞬之間

被大風卷起遠古的黃沙淹沒

大地隆起，我筆下的漢字發生斷裂，并漸漸下沉

邊境線上，積聚著半個江山的臨終者

他們自覺改寫了家譜的符號，而我卻不得不

憑記憶抄寫一個民族的真實姓名

剛才撒完一泡尿或者感悟

醫生說，還要化驗尿

沒有了，一滴都沒有了

也許這個習慣只屬于我一個人

撒完一泡尿，再撒

需要醞釀很長時間

喝了一大瓶礦泉水，我擔心

接下來撒一泡尿是不是很真實

這么短的時間，水在我體內

不知道是不是和我的病見上一面

就匆忙出來了

也許醫生只需要這個過程

不需要尿的真實程度

就像那些演員，用技術手段

把眼睛里的淚水擠出來

哭得那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