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差小明
(中央民族大學,北京 100081)
史詩《梅葛》①的文化內涵試析
吉差小明
(中央民族大學,北京 100081)
史詩《梅葛》反映了彝族先民的世界觀和對事物的豐富想象,反映了彝族人民的生產和生活的變化過程。同時,反映了彝族人民的戀愛、婚姻、喪事、懷親等文化內涵。這凝聚彝族個人和社區團結起來,建構成一種社會傳統文化系統,并折射出彝族古樸的原始世界觀、人生觀、婚姻觀等。《梅葛》是彝族人對歷史和現實生活世界的詩意書寫和情感表達,是一部承載著民族集體記憶的“活書”。
《梅葛》;文化;婚姻;原始宗教
“梅葛”一詞是彝語音譯,對“梅葛”一詞有兩種說法。第一種說:“梅”是“嘴”的意思,“葛”是“咀嚼”,即“葛”是古老、過去之意,引申為唱述遠古的事象。“梅葛”譯成漢語是祖先的歷史說出來,唱出來的意思。由于以前彝族沒有文字記載,完全靠能歌善舞的彝民周而復始的口唱、耳聽、心記傳承保留下來,并經世代彝民的不斷加工充實、梳理匯集,形成了一部篇幅宏大民族創世史詩。第二種說:“梅葛”本為一種彝族歌調的名稱,由于采用這種調子來唱彝族的創世史,因而人們將這部創世史詩稱為《梅葛》,并用“梅葛”調吟唱出來。
《梅葛》是彝族人對歷史和生活世界的詩意書寫和情感表達,是一部承載著民族集體記憶的“活書”。現將作為本次研究對象《梅葛》文本內容總結如下,從中我們可以對《梅葛》的主要內容有一個大致的了解。
史詩《梅葛》②全書內容長達5775行,分為“創世”、“造物”、“婚事和戀歌”、“喪葬”四大部分,每一部分又由許多篇章組成。第一部分“創世”,包括“開天辟地”和“人類起源”兩章,主要論述了天地、萬物和人類起源。其中囊括了“洪水神話”、“葫蘆神話”、“兄妹婚神話”和“老虎分天地”等彝族古代一些極富民族色彩的神話傳說。第二部分“造物”,分為“蓋房子”、“狩獵和畜牧”、“農事”、“造工具”、“鹽”、“蠶絲”等主要記述彝族社會發展進程中關系到人類生產生活的一些重要事物。第三部分“婚事和戀歌”,分為“相配”、“說親”、“請客”、“搶棚”、“撒種”、“蘆笙”、“安家”等。主要講述彝族人民的婚、喪、嫁、娶等民俗風習及其一些相關的風俗儀禮。第四部分“喪葬”,分為“死亡”和“懷親”。主要敘述人類有生必有死的自然規律,以及死后其后輩子女對他(她)們的懷念與祭祀。彝族創世史詩《梅葛》的生成和演進都記錄著彝族生境的變遷,經歷彝族文化傳統的選擇和過濾,鐫刻著彝族集體記憶、智慧和情感,其中彝族傳統文化內涵深刻而豐富。
史詩《梅葛》堪稱彝族歷史文化的重要載體,是彝族人民的百科全書和歷史生活文化傳承的鏡子。目前梅葛史詩的傳承有三種:一是通過藝人傳承;二是通過家族傳承和社會傳承;三是由口頭傳承發展到書面傳承。
彝族創世史詩《梅葛》婚事與戀愛篇內容這樣寫到:“日月來相配”、“大星小星配”、“沒有不相配的樹木花草,沒有不相配的鳥獸蟲魚,沒有不相配的人”、“樣樣東西都相配,地上的東西才不絕”、“天有天的規,白云嫁黑云;月亮嫁太陽;男女相配,人間才成隊。”
彝族認為只有吃過定親酒,才算是“親戚做好了,兩家哈哈笑”。史詩《梅葛》中“婚事與戀愛”篇反應了彝族婚俗觀。同時體現彝族認同自己民族,認同自己地域,認同自己的風俗習慣即文化認同,比如有共同的婚姻觀。如當洪水漫天只留下兩個兄妹的時候,天神想法設法讓兄妹兩成親,可是按彝族人的倫理道德來說這是不允許的。關于兄妹婚情況《梅葛》中這樣寫到:……哥在這山滾上扇,妹在那山滾下扇,滾到山箐底,上扇下扇和攏來。說了很多,比了很多。“我們兩兄妹,同胞父母生,不能結成親。”……說了很多,比了很多。“我們兩兄妹,同胞父母生,成親太害羞。要傳人煙有辦法,屬豬那一天,哥哥河頭洗身子,屬狗那一天,妹妹河尾捧水吃,吃水來懷孕。”……這段史詩反應了彝族人兄妹之間不能通婚的婚姻習俗,表達了彝族婚姻文化內涵。
另外,史詩中還有許多教育兒女要孝敬父母的內容。如《梅葛·說親》部分有這樣寫到:女兒:“我家老奶年紀老,孫女嫁出去,沒人來服侍,要根拐棍來探路。我家老爹年經老,要吃好東西,豬心和豬肝,要送老爹吃。”母親則教育女兒:“別人的爹媽是你的公婆,公婆不準做的事,你就千萬別去做。”彝族創世史詩《梅葛·戀歌》篇內容反應了彝族女孩孝順父母的優良品格,當彝族青年男女談戀愛時,女方對求婚的男方說:“我爹一把屎,我媽一把尿,三寸養到四五尺;十八我長大。我不能像山羊,雙腳跪吃奶,長大不報父母恩。我要像老鴰,長大要有反哺情,我情愿不抱兒子,報答父母養育恩。”這些道德訓誡性極強的內容,在史詩的反復表演中,逐漸深入彝族人民的腦海中,規范著他們的言行,制約著他們的行為,維系著傳統的倫常準則。
在彝族傳統婚俗中,史詩《梅葛》的表演也包含著一些祭祀神靈、祈求平安的內容和愿望。比如的《梅葛·說親》中唱到:“房后有山神,要殺公雞來酬謝,山神答應了,成親才周到。房下有畜神,也要殺雞謝,畜神答應了,成親才有兒和女。”這章主要講彝族說親、接親、成親等習俗。彝族人在成親的過程中,畢摩通過演唱《梅葛》“討好”神靈,從而使兩家的聯姻得到神靈的保佑,滿足人們期盼家庭和睦、子孫昌盛的愿望。還有婚禮中的“退邪神”儀式。一般結婚前天女方家要請畢摩演唱《梅葛》,驅除了惡鬼,新娘才能踏著青松毛進入家門,成為新郎家的正式一員。可見,史詩《梅葛》因為具有敬神驅鬼、祈福納吉的神力,在婚姻場合被反復的演唱,使彝族婚姻活動添加了幾分神圣的文化意蘊。
史詩《梅葛》內容反應出濃厚的原始宗教色彩,并折射出古樸的原始世界觀、人生觀。原始宗教畢摩文化是史詩《梅葛》形成和存活的土壤。史詩承載了原始宗教信仰的核心內容,它以神話的形式呈現在史詩中,沉淀著歷史行進中彝族人民對宇宙萬物起源等的哲學思考和人類自身歷史經驗的總結,千百年來影響著人們的意識和行為。畢摩使神圣與世俗兼容,使宗教儀式與史詩表演綜合,畢摩通過對史詩的吟誦來溝通天地人神。原始宗教信仰、畢摩、史詩的吟誦在儀式的表演中三位一體,他們傳達共同的文化信息,形成史詩流傳地區彝族特有的傳統文化系統。《梅葛》中的原始宗教維系彝族人民團結,和諧相處,互助互愛的內在文化內涵。
在彝族傳統觀念中,人死后靈魂不會消亡,要將它送歸祖先棲息地,與祖先團聚,否則就會變成野鬼,游蕩于荒山野嶺,缺衣少食,孤苦伶仃,這樣必然會回家擾亂后代,禍及家庭。因此,老人去世后,家人必須請畢摩前來演唱《梅葛》為死者安魂、指路。彝族創世史詩《梅葛》唱到:“死者父老你,今天幸運好。兒女有孝心,給你作了齋,重活回人間。請你入家堂,蓋好黃房子,紅被蓋床上,黃被墊床上。”這是討好死者的祭辭,為什么要討好死者呢?因為彝族人認為“房中有岔鬼”,讓死者顯靈將“岔鬼”趕走,護佑生者“子孫永不絕”、“金銀財寶滾滾來”。彝族人民通過演唱《梅葛》,達到敬神驅鬼的目的,從而實現祈吉求福的愿望。
史詩《梅葛》作為當地彝族人民的“根譜”,在各種生產祭祀、人生儀禮、歲時節日等場合被反復表演,通過分享生命意義的象征行為來把個人和社區聯結起來,成為一種社會控制系統,對人們的日常生活有制約和維系的作用。“不僅表演者可以結成親密的團體,觀演者也可以結成親密的團體,表演與觀演之際能夠強化鄉土社會中的既有社會關系,締結新的情誼。”③史詩中關于喪葬活動的敘述也很突出,表現出了講求孝道、慎終追遠、注重親情的人文情懷。
當彝族一個村落或族群的生產生活在很大程度上離不開史詩演述的時候,史詩表演無疑就成為了村落或族群標志性文化。史詩《梅葛》的演述是建立在構建“神圣歷史”的基礎上的,建構“共同的歷史”空間。史詩《梅葛》最重要的敘事內容是關于“起源的故事”,包括天地起源、人類起源、民族起源以及世間萬事萬物起源等。在祭祀、節日、喪葬、婚嫁或其他隆重的時刻,史詩的演述者追溯某種起源本身并不是目的,也并非只是起到娛樂的作用,而是深刻地影響到人們的生活和觀念,滲透到彝族人民日常宗教活動生活中。比如在彝族的喪葬中都要請畢摩來演唱《梅葛》中的“指路經”,把死者的靈魂送到祖先安息的地方。這種一代代地追溯“祖籍”的方式,實際上反映的是一個人生的“歸屬感”問題。
彝族創世史詩《梅葛》傳播演述的過程就是彝族學習彝族傳統文化的過程。“各民族傳統上的民間口承文化所固有的社會功能和文化性質遠遠超出了文學,而包容了各個民族有史以來所創造的全部精神文化理論形式和物質文化經驗總結的基本內容。倘若要一言以蔽之,毋寧說傳統口承文化實為民間村社教育的教材總匯,民間口承文化的傳授活動實為一種傳統村社教育的施教活動。傳統口承文化最根本的功能在于教育。”④史詩《梅葛》是彝族長期奉行的倫理道德的傳統積淀,是人們信仰觀念、行為原則、行為規范的約定俗成,它的表演過程是一個不斷地將當地的倫理道德、行為規范灌輸給個人的過程。史詩《梅葛》被視為彝族的“根譜”。史詩《梅葛》還是彝族人民的“圣經”,具有神力,它的演述者又是兼有巫師身份的畢摩,在演述的過程中,講述者和聽眾共同營造了神秘的訓誡和警示的氛圍,蘊含在史詩中的傳統倫理道德力量得以釋放。
彝族創世史詩《梅葛》反映了彝族先民的世界觀和對事物的豐富想象,反映了彝族人民的生產和生活的變化過程,反映了彝族人民的戀愛、婚姻、喪事、懷親等文化內涵。從某種意義上講,作為一種標志性文化,史詩《梅葛》的演述已經成為當地人認知和表述自我的一種方式,以及該群體的一種文化象征符號。
注釋:
①云南楚雄民間文學調查隊整理本.梅葛.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
②本論文引用的文本均出自于云南楚雄民間文學調查隊整理本的《梅葛》(云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
③張士閃.鄉民藝術的文化解讀——魯中四村考察.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85頁.
④王亞南.口承文化蛻變論.民族文學研究,199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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