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樂
摘要 武術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優良載體,我國曾長期促進武術進入奧運會,但效果始終不明顯。本文認為。一味強調武術進入奧運會,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文化自卑,而切實開展武術文化的全球傳播,才是彰顯中國文化自信的表現,推進武術文化對外傳播才能真正把武術的精髓傳遞到全球,促進世人全面認識武術,在此基礎上,武術進入奧運會的難度也可望大為降低。
關鍵詞 武術傳播;奧運會;武術文化;文化自覺;文化自信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武術是以民族文化為理論基礎,以技擊動作為主要內容,以套路和散手為主要運動形式,注重內外兼修的民族傳統體育項目。武術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它與古代的政治、軍事、哲學、宗教、戲劇、醫學等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因而武術是中國傳統體育的杰出代表,也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優良載體,它既有基本的技擊功能、健身功能等,也有教育功能、文化功能等。在過去幾十年里,我國一直在積極推動武術進行奧運會,而在當下,許多人士提出有效宣揚中國傳統文化精髓,豐富全球體育文化的內涵,應被確立為武術對外傳播的新目標。
筆者認為,我國武術傳播中的這種理念嬗變,顯示國人對于武術功能定位的認識越來越準確,中國武術發展由此將實現革命性的轉變:武術爭進奧運會,只是向世界傳播競技層面的武術,而全面開展武術文化傳播,才能真正讓中華文化的精髓伴隨著武術在全球各地生根開花。中華文化自覺程度的提升,明晰中華武術文化的傳承關系和品格,對于武術的傳播有著深厚的影響,國家全力推動武術爭進奧運會,在一定程度上表現為一種文化自卑的表征,希望通過進人奧運會比賽的行列,使世界認可武術;超越競技體育的層面,把武術提升到中華文化載體的高度,著力把文化武術傳播到全世界,才是我們應有的文化自信。
一、武術爭進奧運會背后的文化自卑
以武術為代表的中華體育長期處于“輸出端”的地位,如今風行世界的日本柔道、韓國跆拳道等在歷史上都曾深受武術的影響。在這種文化背景下,國人很容易出現文化自負心態,動輒聲稱“中華武術博大精深”;但自鴉片戰爭之后,西方列強洞開了中國的大門,中國近代在長達一個多世紀的時間里,處于積貧積弱的狀態下,屈辱的民族心理、壓抑的民族精神、孱弱的民族體質,使得國人對于武術的文化認同程度急劇下降,迫切希望武術能得到西方世界乃至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可,促進武術進軍奧運會便是這種努力最直接的表征。
1932年,短跑好手劉長春獨闖洛杉磯,實現了中國人與現代奧林匹克運動的“無縫對接”,僅僅過去4年時間,武術與現代奧運會也達成了首次“零距離接觸”:1936年,中國武術隊赴德國柏林,參加第11屆夏季奧運會表演,這是武術首次與奧運會近距離接觸,許多學者認為這是中國武術真正向世界傳播的開端。由11人組成的中國武術隊在奧運會期間進行了多次表演,震動了歐洲,他們的雙刀、對拳、飛叉、太極拳等十八般武藝表演令歐洲人看得目瞪口呆、喝彩不已。本屆奧運會主席李德華博士說:“沒想到中國武術這么高超,真了不起?!薄兜乱庵緢蟆贰ⅰ稘h堡報》等也發表評論,盛贊中國武術功夫精湛卓絕,富有藝術性、舞蹈性、高超精妙。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更積極促進武術進入奧運會:1990年成立國際武術聯合會,當時僅有38個成員國和地區,但僅僅經過了20年,2011年底國際武術聯合會的成員已經達到145個,遍及五大洲,遠遠超過了進入夏季奧運會所要求的“至少在四大洲75個國家(地區)廣泛開展”的基本標準。2001年12月20日,時任國際武聯主席李志堅致函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代表國際武術聯合會和全體武術運動員,申請將武術運動列入奧林匹克運動會”。在北京奧運會期間,國際奧委會批準由北京奧組委、國際武術聯合會主辦的“北京2008武術比賽”在北京奧林匹克體育中心體育館舉行,這是奧運史上非奧運項目首次與奧運賽事同城比賽。2012年底武術首次被納入奧運會正式比賽備選項目,與運動攀登、棒壘球、壁球、摔跤、輪滑、花式滑水、空手道七個項目一起,競爭一個入選2020年奧運會的名額,不過最終未能入選。
從表面上看,武術進軍奧運會取得了不小的進展,但背后卻不斷出現了武術犧牲自身特色、迎合奧運會競賽項目設置的情形。眾所周知,西方體育的最大特點是規則明確、公平競爭、尺度客觀、評價準確,因此被譽為“物理體育”。西方體育運動誘發人勤奮進取,以不同的技術、戰術取勝對方,有效、合理地滿足人的原始驅力一一攻擊性的宣泄,同時也造就、強化了現代人的競爭意識。西方體育最大的屬性是群體性,幾乎所有的項目都是在集體協作的情況下完成的,由此極大地滿足了人際交往的需要,為人們提供了交流的機會和條件,成全了人性復歸。與之相對應,以修身養性為目的、以道德教化為前提的武術作為中國體育文化的代表,則將“武德”的傳播視為實現人性復歸的根本,武德是凝結在武術運動中的道德觀念,處處透現出中國文化特有的魅力。如果將西方體育文化理解為天人對立下的“剛性”文化,“娛他”性強,則中國體育文化是天人合一理念下的“柔性”文化,重在“養生”,“娛己”性強。
現代奧運會是在西方體育項目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目前夏季奧運會的27個常設大項中,有25個來自西方,僅有柔道、跆拳道兩個項目來自東方的日本、韓國,即使這兩個源于東方世界的體育項目,當初為了進入奧運會競賽項目的行列,也比照西方體育項目進行了大量的變革:作為東方的格斗項目,在進入文化背景迥異的西方運動會中,必然要進行自身的改革。這種改革,一方面要符合奧林匹克的要求;另一方面要符合西方人的價值認可?!岬篱_始時稱柔術,也是一種格斗技術,但是為了進入奧運會進行了大膽改革,舍棄了原先的許多技術內容,現在的人們所看到的柔道表現形式主要為摔法。跆拳道所采取的辦法與柔道如出一轍。跆拳道原是一種格斗技術,拳法、摔法、腿法俱全。為了進入奧運會,必須區別于拳擊的拳和柔道的摔,為此突出了腿法,腿相對于拳的動作幅度大,直觀性強,觀賞性也很強。為了改革和完善跆拳道的技術和理論體系,韓國還成立了國技院,專門負責完成跆拳道的競技體系,這一體系最終被全世界所認可。從文化淵源而言,武術較柔道和跆拳道更加久遠,柔道和跆拳道在其歷史發展進程中都曾受到武術的影響,如今武術要想繼柔道和跆拳道之后爭取進入奧運會,必然要在對抗性、動作的觀賞性等方面加強,并舍棄不適應這些要求的諸多內容和內涵,最終的方向是強化競技性,削弱文化特質,這對于武術保持內外兼修的“柔性”文化特色是不利的。
為了達到奧運會競賽項目的要求,我國在過去若干年里比照奧運會競賽規則的一般特點,對武術競賽規則進行了一系列變革,其中非常突出的一點是對競技武術套路增設了難度動作,以增強武術競賽的可比性、區分度、觀賞性、可操作性,而且競賽評分實行切塊評分的辦法,評分結果由電腦顯示。具體而言,2002年我國對原先武術競賽規則的修改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第一,評分裁判員由1996年的兩組分為A、B、C功3個組,由評判動作質量分的裁判員3名(A組),評判演練水平分的裁判員3名(B組)及評判難度分的裁判員3名(C組)組成,以使裁判員評分更加準確、客觀,減少主觀上的不利因素;第二,自選項目(長拳、太極拳、南拳、劍術、刀術、槍術、棍術)比賽滿分為10分,其中動作質量分值為5分,演練水平分值為2分,難度分值為3分;其他拳術器械、對練、集體項目的滿分均為10分,其中動作質量分值為5分,演練水平的分值為5分。所有項目的動作質量分值縮小,劃分范圍更細,而演練水平的評分標準均分為3個檔次9個分數段,有助于B組裁判的分數的評定;第三,規則結合奧運會上藝術體操、花樣游泳等表現難、美等項目的特點,取消了1996年規則中設立的指定動作,并把難度動作的等級分為三級,每個等級又劃分了各自的難度系數,使其難度指標更容易量化。為了增加進軍奧運會的砝碼,2008年奧運會之后,我國又對武術各個項目的規則進行了較大修改,引入了一整套統一的難度標準和評價規則??傊?,我國為武術運動步入奧運賽場而作出的種種努力,其核心是適應奧運會的比賽規則,把難度動作像體操、跳水等項目一樣設定難度系數。在一定程度上,這是文化自卑的表現,因為其內在的文化本質是否定千百年來形成的中國傳統武術文化,主張對其進行脫胎換骨式的變革,以迎合西方所倡導的文化全球化,達到武術進軍奧運會的終極目標。
對于武術競賽規則上的變革,支持者宣稱這是促進武術與奧運會接軌的表現,一方面能使愛好者欣賞到風格迥異、形式多樣的武術套路表演,另一方面能通過推動武術進軍奧運會擴大武術的社會影響范圍,提高武術運動的社會地位,改變武術在體育項目中逐漸被邊緣化的格局,從而不斷推動競技武術向著“高、能、新、美”的方向發展。但是,這種改變也引起了不小的非議,許多圈內人士覺得,為了“適應”差別很大的奧運文化,武術所作出的種種努力已經背離了武術的真諦:真正的武術來自于民間,非常社會化,流派眾多,風格各異,但現在一頭扎進競技體育里,很可能會走向一條不歸路。
二、文化自信:推動武術文化的全球化
武術是中國傳統體育項目,更是一種中華民族的文化現象,它植根于中華文化沃土之中,接受著諸多文化的滋補與營養,逐步發展成為一個內涵豐富,特色鮮明的文化體系,是外塑形象、內示氣質的特有形式,是人體內外和諧的產物,也是中華民族傳統體育的重要標志。
武術形神統一、內外兼修的風格即是中國傳統文化形式的一個共同特點,是中國傳統哲學思想的反映。中國武術在中國文化的滋養下逐漸生根、生長,在中國儒、釋、道等諸家的浸染下,武術文化逐漸具備了“內斂”的價值意識形態:一方面是以儒家和道家樸素的唯物主義哲學作為指導思想;另一方面,幾千年的封建社會造就了武術文化的超穩定形態,“中庸為本”、“點到為止”、“溫良恭儉讓”的謙謙君子人格是武術精神的主旋律。這反映出中國武術文化具有順應自然的價值意識形態,表現出和諧統一、中庸守常、內向含蓄等文化特質,突出地顯現出中國武術不只是身體的訓練更是靈魂的滌蕩。武術文化處處體現出東方人的哲學、宗教和思想觀念,是人與自然和諧結合的東方文化典型之一,它消解了靈魂與肉體的對立,衡量勝利、成功的標志在于競技之中的精神境界升華,這些都是武術走向世界的根本前提。
從促進中華文化對外傳播的高度考量,動作、套路等不過是武術的“器”而已,蘊含在其中的文化內涵、精神實質才是“道”,是武術的精髓,外界真正需要了解、認識的,恰恰也是武術表象中蘊含的“道”,從武術動作、套路的傳授、傳播逐步升華到文化精髓的傳遞、弘揚,才真正是武術精神的發揚和傳播。為此,在推動競技武術進軍奧運會的同時,國內大批學者更倡導武術文化的國際傳播,如果說中國體育文化要想向外輸出的話,那中國武術便是一個最佳的選擇,因為武術是中國的國粹,是中華民族身體文化的突出表現,作為一種文化活動和文化現象而言,它依賴中國文化的整體發展;而作為一個文化符號和技術模型來說,它又集中體現了中國文化的整體特征,“不懂武術,無以知中國人”,或者說“不懂中國人,無以知武術。”國內較早開展武術學與傳播學交叉研究的郭玉成博士也明確指出:“武術傳播的核心是文化傳承,脫離文化傳承的武術傳播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彼€進一步闡述道:武術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全息影像”,其國際傳播有助于提升我國的“軟實力”。中國武術如今已經進入了“傳播傳統”的歷史最佳時期,在國家發展文化事業、構建和諧社會的優良環境中,中國武術要承接歷史責任,傳播武術文化。
從推動武術進入奧運會,到自覺對外傳播武術文化,顯示出中國文化自信程度的全面提升。如前所述,奧運會項目設置的主要標準是西方傳統的“物理體育”,東方的柔道、跆拳道為進入奧運會,都比照這些標準進行了大量的變革,如果武術為了進入奧運會,一味比照這些規則不斷“變臉”,固然能加速武術進入奧運會的步伐,但也會導致武術的“全盤西化”,丟失其文化的根,使“文化武術”淪為單純的“競技武術”。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堅持把“文化武術”傳播給世界,才是文化自信的表現,也是武術傳播中充分展現文化自覺的行為,當今世界既需要西方的規則明確、競爭意識濃厚等體育文化元素,也需要東方體育文化中蘊含的“天人合一”、身心一統等文化內涵,共同豐富人類體育文化,服務于人類的強身健體,推動人類對自身的構建、發展與完善。武術為人類體育文化內涵的豐富出力,既是機遇難得,更是責無旁貸。
開展武術文化的全球化傳播,要求國人以理性、科學的態度對武術文化進行反思、比較、展望,充分認識中國傳統武術文化的獨特優勢和發展前景,進一步堅定我們的文化信念和文化追求。與已然進入奧運會的項目如藝術體操、花樣游泳乃至柔道、跆拳道等相比,武術的獨特個性不在于其競技特色愈發突出,而在于武術的文化內涵更加深厚:論觀賞性和賞心悅目的程度,武術未必能超過藝術體操、花樣游泳等,論擊打的效率,武術也不一定能超越拳擊、摔跤、柔道、跆拳道等項目,若論評判的精準性,除了直接進行身體對抗的散打,絕大多數武術項目都很難劃分成一個個難度系數清晰的動作,供裁判精確評分,單憑競技特點,武術難以在現有奧運會競賽項目的基礎上有新的突破;但是,若論與傳統文化的密切關聯,則這些奧運會競賽項目都無法與武術匹敵,它們都未能像武術那樣深刻地承載著一個國家傳統文化的重要內涵,從而成為一個國家傳統文化的“全息影像”。